第171 章 途壅粮滞,寸步援难 (第1/3页)
大胤开元七年,仲春下旬。
中原春气漫野,草木破土抽芽,本该是阡陌耕耘、烟火滋生的农忙时节。可横贯豫州的千里官道,却满目萧索、尘寂无人。良田万顷平整铺开,沃土肥厚,却尽数荒置长蒿、不见农人,唯有烈烈长风卷着黄沙掠过空荡田垄,落得一片死寂荒芜,隐隐透着一股沉滞颓靡的地气。
自玉门关被困的加急战报传遍中原,朝堂两道驰援铁令接连落地。东路、中路援军尽数拔营西进,披甲赴边、日夜兼程,只为拆解西域孤城的合围死局。东路援军作为中原主力先锋,千里奔袭、横穿数州,终踏豫州腹地。此地一过,便是河西坦途、戈壁补给要道,只要再进数程,便可直抵玉门关外围,解百日围城之困。
前路看似通途无碍,实则沉疴淤堵、杀机暗藏。
举国皆知,玉门关早已悬于一线。城头血战未歇、地底地道暗掘、城内粮尽疫缓、军民疲敝,战局瞬息万变,迁延一日,便有一日生死殒命。朝堂倾尽府库、空廪援边,举国上下皆盼援军破关、扫平敌寇,唯独中原州县官吏、地方豪强,私念盖过国难,以一隅私利死死掣肘王师西进,用人为阻滞,硬生生为边关绝境再添枷锁。
而豫州地界,正是横亘在援军身前、最难突破的第一道人为藩篱。
未时末,烈日悬顶、尘沙漫天。
三千东路先锋骑卒勒马驻道,铁甲方阵森然列立,层层甲胄映着炽烈日光,泛出冰冷凛冽的寒芒。马蹄落定,征尘缓缓沉降,整支军阵肃静无声、煞气内敛,军纪森严如铁,与豫州地界慵懒颓靡的地方风气,形成刺眼至极的反差。
押运千户李青勒紧马缰,抬眸望向巍峨的豫州州城城门。
此人半生执掌军粮押运、随军稽核,深耕后勤军务十余载,性情刚硬凛冽、行事滴水不漏,最擅于细枝末节处辨真伪、查贪弊。军中上下皆知,李青眼底容不得半分虚耗、半分徇私,但凡经他手的军需粮草,必账实相合、铢寸可查。此番随军西进,他除押运粮草、保障大军补给之外,更身负朝堂密令,沿途核查地方粮储、督办援边物资、肃清沿途阻滞。
王师驻足不前,无关山川险阻、无关敌军拦截。挡在万千将士与边关生机之间的,是地方官府精心织就的软性桎梏,是裹着忠义外皮的私心壁垒。
州城城门大开,官道两侧早早排布起规整的劳军仪仗。豫州知州郭怀安身着绯色官袍、玉带束身,携全州僚属、数十户本土老牌乡绅豪强,列队立于城门之下。众人姿态恭谦、神色恳切,一副倾心迎候王师、鼎力助战报国的模样,体面周全、无可指摘。
道旁案几整齐罗列,酒水肉食、面点果食一应俱全,锣鼓仪仗齐备规整。若是寻常武将途经此处,见这般官民迎候、劳军至诚的场面,必然卸下心防、心生暖意,感念地方体恤,顺势休整行军。
可李青端坐战马之上,眸光沉沉扫过全场,眼底无半分暖意、无半分松懈,只剩一片刺骨的审慎与冷厉。
他遍历数州军务、见惯乱世利弊,早已看透中原豪强的惯用伎俩。战火起、军需急,便是地方贪蠹牟利、徇私舞弊之时。明面之上,标榜忠义、恭迎王师、体恤将士;暗地之中,截留军需、掏空仓廪、阻滞战局,用最体面的姿态,行最误国的龌龊勾当。
郭怀安缓步上前,拱手长揖,语态谦和温润,句句裹挟家国大义,看似赤诚无私:“王师远赴西域解围,将士披甲千里、风霜奔波,劳苦至极。豫州百姓感念边关将士浴血守土、屏障中原,特设薄宴劳军,尽地方绵薄之力,补给军需、共平边患。”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周遭乡绅纷纷附和称颂,人人面带忠义之色,交口赞颂将士戍边功绩。一时之间,场面肃穆堂皇,俨然一副官民同心、共赴国难的壮阔气象。
李青翻身下马,甲叶铿锵脆响刺破喧闹,身姿挺拔如枪、风骨凛然。他不卑不亢回礼,摒弃所有繁文缛节,语调平直冷硬,直击军务核心:“知州好意,本官心领。边关军情十万火急,孤城危在旦夕,无需虚礼。朝廷调拨豫州储粮三万石、干草万束、征调民夫两千,即刻交割装车。大军休整半刻,即刻拔营西进,寸刻不得延误。”
凌厉直白的军令,瞬间撕碎现场虚伪平和的氛围。
郭怀安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滞,随即迅速遮掩,依旧维持谦和姿态,徐徐开口推诿搪塞,话术层层裹饰、圆滑至极:“李千户明鉴。豫州近年农事平平、民生拮据,府库所储粮米,尽数为秋冬备荒、接济流民老弱的兜底根本。眼下正值青黄不接之时,民间存粮微薄,若将备荒储粮尽数调拨随军,一旦突发灾荒、粮价暴涨,民间必生动荡。地方不稳,反倒拖累王师后路、贻误大局。”
他抬手指向身后连片的粮仓重院,继续堆砌说辞,字字句句皆是推脱之词:“非是地方吝粮惜储、不愿报国,实是属地有属地难处。备荒粮一动,民心浮动;民心一乱,则州县动荡。为保中原腹地安稳、免添王师后顾之忧,还望千户体恤民情、暂缓调粮。”
话音落罢,身后一众乡绅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哭诉地方艰困、粮储紧缺、农事凋敝,异口同声恳请大军体恤地方、暂缓征用粮草。
满堂冠冕堂皇的大义说辞之下,藏着的龌龊私心,早已被李青洞穿无遗。
豫州位居中原腹地,水土丰饶、无涝无旱,连年粮产丰盈、仓廪充实,何来拮据紧缺之说?真正的症结,从来不在于民生安危,而在于这群官吏豪强的身家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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