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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栓子

    第一章 小栓子 (第1/3页)

    第一章 小栓子

    民国二十八年秋,胶东招远。

    雨下了半宿,到五更还没停。李金生蹲在工棚外头的破檐下,烟锅子点不着,火折子吹了七八回,回回被风打灭。他火了,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去你娘的。”

    不抽了。

    工棚里传出咳嗽声,压着,憋着,跟猫打嗝一样。小栓子。李金生没回头,眉头皱了一下。

    天蒙蒙亮,铜锣响了。那锣挂在矿务所门口的大槐树上,鬼子让老更夫敲,哐哐哐,跟报丧一样。矿工们从铺上爬起来,穿衣裳的,系裤腰带的,没人说话,魂都没跟上身子。

    李金生走到小栓子跟前。那孩子正往脚上套破布鞋,鞋头咧着口,大脚趾露出来,黑乎乎的。小脸黄得跟蜡纸一样,嘴唇没一点血色。

    “栓子,今天别下井了,去煤场筛煤。”

    “叔,小野太君昨天点了我,说人不够,谁也不能缺。”

    李金生后槽牙“咯吱”响了一下。赵大炮从后头过来,一巴掌拍在小栓子后脑勺上,不重,但让孩子往前扑了一下:“你个傻犊子!他让你下你就下?你叔说话是放屁?”

    “大炮。”李金生抬手,“别打他。”

    小栓子低头不吭声。李金生帮他把领子整了整:“井下跟着我,别离开我眼睛。”

    “嗯。”

    三号矿洞。下去时天还没亮透。

    巷道又黑又闷,煤油灯只照得亮巴掌大块地方。李金生抡锤,赵大炮打钎,马六清渣,刘歪脖推车,李金斗在最里头支护。小栓子跟在刘歪脖后面,一锹一锹铲矿渣,动作一下比一下慢。

    干了不到一炷香,小栓子身子一栽,跪在地上,撑着铁锹想起身,两条胳膊直打摆子。

    “栓子!”李金生扔了锤跑过去,把人抱起来。轻得吓人,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跟抱捆草一样,骨头硌手。

    “叔……我没事……就是眼前黑了一下……”

    赵大炮从怀里掏出半块杂面饼子,掰碎了往小栓子嘴里塞:“吃!你他娘的再不好好吃饭,下回直接死井里了。”

    小栓子嚼着饼,眼泪就下来了。不出声,只是掉,一滴一滴砸在煤灰里,打出小黑坑。

    李金生站起来,脸色铁青:“今天到这儿。都上。鬼子要问,就说三号巷顶板响,怕冒顶。他不信,自己下来看。”

    从井口出来,小野正站在那儿。白衬衫,马靴锃亮,白手套晃眼。他看见小栓子,走过去,捏着孩子的下巴迫他抬头:“小孩,偷懒的,是不是?”

    “太君,他没偷懒,他——”李金生往前一步。

    小野一抬手,李金生的话就卡在嗓子眼。小野把小栓子转了个圈,跟看牲口牙口一样,拍拍他的脸:“你的,明天还下井。偷懒,饭的,没了。”

    说完转身走了。马靴踩在煤渣上咯吱咯吱响。

    小栓子站在井口,身子抖得停不下来。李金生把他揽进怀里,孩子身上凉得像块井下带上来的石头。

    “叔,我不怕他。”小栓子的声音在抖,“我就是饿。饿了没力气。”

    李金生慢慢蹲下来,平视着这张小脸。他忽然发现,这孩子长得像他娘。小栓子的娘,前年逃难时死在路上,鞋跑丢了,脚烂了,人也没了。

    “栓子,你最想干啥?”

    孩子想了想,眼睛往远处看了一下,又收回来:“想给娘买双鞋。带花的。放坟头上。”

    李金生说不出话了。他把孩子的脑袋按进怀里,搂得很紧,像要嵌进自己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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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三号洞冒了顶。不是他们班,是三班。

    小野把三班班长郭老六叫到矿务所前,当着一院子矿工的面,皮鞭抽了三十下。郭老六,四十多岁的人,疼得满地打滚。小野坐椅子上慢悠悠喝茶,抽完,拿白手绢擦擦手:“明天,三班,下井。谁不去,郭的,一样的。”

    后晌,郭老六被抬回工棚。背上血肉模糊。他抓着李金生的手,眼珠子瞪得老大:“金生……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李金生没回答。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工棚。

    傍晚。废料堆旁。五个人。李金生、赵大炮、马六、刘歪脖、李金斗。

    “我要炸了矿务所。”李金生说。

    赵大炮把嘴里的草根一吐:“早他娘该这么干了。”

    马六没说话。刘歪脖眯起眼,开始盘算炸药。李金斗蹲在土堆上,手里捏着块石头,越攥越紧。

    “矿务所墙厚,外头炸不动。”刘歪脖说,“排水沟底薄,直通金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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