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戳心的选择 (第3/3页)
断的线。唱到“好个女裙钗”时,尾音忽然拐了个弯,拐得又涩又急,像被什么卡住了。
讲天仙配时他唱:
“牛郎织女星,
隔在河东村,
七月初七会一巡,
依然两离分……”
歌声时而婉转深情,时而悲戚低徊,借着酒劲,随意发挥。
有人说他唱了一辈子,也没见他的祝英台从坟里爬出来,也没见他的七仙女从天上飘下来。有人说他清醒的时候也这样,不喝酒也这样——坐在路边,对着空气说话。
有人说他终身未娶。不是娶不到,是他不要。有人给他介绍过,他摇头,说一句“我有老婆”。问他老婆在哪,他抬头看天上,“我老婆是天上的仙女。”
刘小翠把轿帘放下来了。
她没有再听。她靠在大红色的轿壁上,轿子微微晃着,像一只船。她的心口又疼了一下,不是犯病的疼,是另一种疼。
她想:这个人,一辈子没娶,是因为他想娶的那个人不在了吧。她呢?她嫁的那个人还在。她还能当新娘子,还能穿红衣裳。
同时她又有种不详的预感,出嫁碰上摔死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花轿重新启程。唢呐没有吹——原本就没请唢呐,连鞭炮都没放几挂。轿夫换了肩,轿子晃悠悠地穿过李家沟,通过雷家坝,往野猪凼方向走。刘小翠在轿子里坐直了身子,两手交握在膝上,大红色的衣袖衬着苍白的手背。
刘小翠嫁到野猪凼以后,陈世华对她好。不让她干活,不让她挑水,不让她煮饭。
她只当了两个月的新娘子。
那天晚上,陈世华从地里回来得晚,吃了饭洗了脚,两人吹灯上床。陈世华三十岁才娶上媳妇,血气方刚,难免贪恋。刘小翠由着他。不多时,她的喘息忽然急促起来,陈世华停下来问她要不要紧。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让他继续。
他继续了。没过多久,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一下子软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陈世华喊她,她不答应。他慌了,爬起来点灯一看——
刘小翠的眼睛半睁着,嘴唇乌紫,已经没了气息。
他伸手去合她的眼睛,合上了,又睁开;再合,才合上。
周郎中说过的事,一样不差:“行房的时候心口一紧一松,她这个病,怕是熬不过那一关”。
那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怀了娃,才一个多月。
刘大成听说女儿死了,连夜走了三四十里山路赶到野猪凼。
陈世华跪在堂屋里,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但没有哭出声。刘大成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门板前。门板上躺着刘小翠,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脸上盖了一块白布。刘大成伸手把那块白布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他没有哭。他蹲下来,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脚也盖住了。
第二天,刘大成喊了三个本家兄弟,用一床竹编席子把刘小翠裹了,抬着往回走。野猪凼到四宝村三四十里山路,上坡下坎,竹编席子轻,比棺材轻多了,可刘大成走一路,歇一路。不是抬不动,是腿软。走到李家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四宝村的人都知道,那是李重生死的地方。
刘小翠用一薄白木棺葬在刘家对门的关山上。关山是四宝村人世代埋人的地方,坡上长满了野草和各种知名不知名的树木。
没有墓碑,没有花圈,薄棺材是刘大成自己连夜钉的,没上漆,白棺材。
下葬那天,刘大成在坟前坐了一整天。天黑了,刘小芸上去喊他吃饭,看见她爹靠在旁边一棵青杠树上,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
后来有人问刘大成:明知道有病,还让她嫁,后不后悔?
刘大成说:我不后悔,我听了她的话让她嫁,她说死也要结婚,她结过婚了,遂心了,没啥后悔的。
四宝村的人都说,那一年,山外头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野猪凼的新娘子,一个是李家沟的酒疯子。
一个拼了命也要结婚,拿命赌一场婚嫁、换人生一个完整;一个终身不娶,拿酒精独守一份早已无人回应的心意。
一个把婚嫁当作此生最大的圆满,哪怕昙花一现;一个把孤身守候当成此生唯一的忠诚,不负伊人情,至死不碰半分世俗情爱。
龙青九记住的不是李重生死,是那句“我有老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也要结婚,一个男人死活不再结婚。他当时不懂,很多年后才想明白。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日子照样过。
只是关山上的那堆新土,来年春天已经长满了长长的野草。
龙青九当时还小,对那座坟没有多少印象。他们常玩的地方,是生产队的公房及其附近。
一天,龙青九蹲在土坎上,看见刘万银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了。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那种表情叫什么。后来他知道了——那叫被钩住了。
刘万银被钩住了,陆婷香也被钩住了。
钩住他们的,是同一把钩子。
那把钩子杀人是一点一点地拽。
拽一下,皮就破一寸;再拽一下,肉就烂一截。
只是那把钩子时时露出的都是一张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