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包工淘得一桶金 (第3/3页)
,工钱。没有一个字是关于她的。
只有卷烟纸上还有。隔些天一张,上头全是数:
“香香:又签了,工期四个月。”
“香香:一万一。”
字越写越少,数越写越大。
五月里一个礼拜天,他歇了半天,去朝天门给工地看木料。木料市场人挤人,他正跟人讲价,听见旁边两个下力的摆龙门阵,说的是山西。
“……太原那边,矿上,下窑的,一天五块!”
“五块?命换的哦。上个月瓦斯,一窑人,没上来几个……”
龙青九讲价的手停住了。
他走过去,给那两个人一人递了一杆烟,打听:太原,哪个矿,四川人多不多,女的去那边做啥子营生。那两个人看他打听得起劲,反问他:“兄弟,你也要去?劝你莫去,下窑的钱,是有命挣没命花。”
“我找人。”
“找哪个?”
“一个老乡。我朋友。”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兄弟,太原几百万人,煤矿几百座,你找一个人?拿啥子找?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嗦?”
龙青九捏着烟,半天,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出了眼泪。
面对几百万人几百座矿,他站在木料市场的灰土里,望着满耳朵的川音,忽然觉得怀里那一万一千块钱,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钱能垫材料,能发工钱,能买药,能寄回家。可是它买不来一个人的下落。“北头”两个字,是他手里唯一的线头——还是多半靠不住的线头,细得像蜘蛛丝,断的。
那天夜里,他回了工地,照常验活,照常记账。记完账,他把账本合上,从铺板底下把地图翻出来,就着油灯,看北方那些密密麻麻的、他从来没去过的地名,看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凡是工地上新来的人,凡是码头、车站、餐馆里听到的北方口音,他都要拦住问一遍。
第一个,摇脑袋。第二个,摇脑袋。第五个,第十个,摇脑袋。
问到第十七个,那人是北归的川人,听完他的描述,想了半天,还是摇脑袋:“兄弟,没得印象。北头太大了。”
北头太大了。
龙青九给那人把烟续上,笑了笑,没再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翻。围墙,宿舍楼,又一个单位的食堂翻修——他的活一个接一个,招牌越立越稳,手下的人越来越多,卷烟纸上的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腊月里,结了年工,他一个人去了朝天门码头。
江风还是冷得钻骨头。趸船的灯在江面上晃。他站在那排石阶上——两年前他站过的那排石阶——看着一列火车从江对岸的铁路桥上开过去,车窗一格一格的灯火,往北,往北。
他摸出帆布包,抽出一张卷烟纸,就着趸船漏过来的灯光,写:
“香香:外头的人问我,找一个人,拿啥子找?我想了两年,想明白了——拿更多的钱找。钱多一点,路子就宽一点,肯替我留意的眼睛就多一点;钱厚了,我到你面前那一天,腰杆才是直的。你莫怕,我爬得越高,喊你的声音,就传得越远。”
写完,他把这张纸压回蓝布袱子底下,抱着帆布包,在江风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在这条“拿钱开路”的路上走着,不知还要走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