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晋阳宫变 (第2/3页)
输?“
李渊握着酒杯,没有接话。殿外,风穿过廊檐,吹得纱灯晃动。
“留守公,“裴寂又说,“我裴寂不是个有胆的人。可我跟了留守公这些年,知道留守公的为人。今儿这席酒,我豁出去了——留守公要是不嫌弃,我裴寂的命,从今夜起,就押在留守公身上了。“
他说着,又斟了一杯,双手捧到李渊面前。
李渊接过酒,一饮而尽。
酒席散时,已是二更。李渊起身告辞,裴寂却拦住他:留守公,夜深了,外面雨大。殿后收拾了屋子,留守公委屈一夜,明日再走。
李渊看了裴寂一眼。裴寂的目光,躲了一下。
“也好。“李渊说。
殿后的屋子,是行宫的内寝,收拾得齐整,被褥是新换的,还熏了香。李渊进门,看见灯下站着一个宫人——不是席间斟酒的那两个,是个年纪稍长的,眉目温顺,低着头,手里捧着一盏茶。
李渊在门口站住了。
“谁让你来的?“
宫人跪下去,声音发颤:裴监说,留守公夜宿宫中,让奴婢……伺候茶水。
李渊看着那盏茶,又看看那宫人。半晌,他伸手,把茶接过来,放在桌上,说:茶放下,你回去吧。
宫人没有动。她跪着,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留守公……裴监说,奴婢今夜若出这屋子,明日……明日就没命了。
李渊的手,停在了半空。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雨声敲着瓦,一声,一声,像催命的鼓。
李渊在灯下立了很久。
这盏茶,是裴寂的茶;这宫人,是裴寂的刀。碰了,是死罪;不碰,裴寂自有话送到王威案头——夜宿晋阳宫却不敢碰宫人,不是心虚,是什么?
进退,都是死路。
窗外的雨声里,他忽然想通了:裴寂这步棋,不是要害他,是在替他收刀入鞘——逼着他,再也回不了头。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宫人,声音很轻:起来吧。这屋子冷,把灯挑亮些。
宫人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惶。她看见这位太原留守——这个装病装了半个多月、被密使逼到墙角的中年人——在灯下慢慢坐下,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这一夜,晋阳宫的内寝,灯一直亮着。
次日一早,李渊回府。半路上,刘文静骑着马,从巷子里转出来,与李渊并辔而行,低声说:
“留守公,昨夜,睡得可好?“
李渊没有回头看他,只淡淡地说:文静,你消息倒灵。
“留守公的事,学生不敢不灵。“刘文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留守公,学生前几日听了一句话——晋阳宫副监裴寂,与留守公'情契',已是太原城里都知道的事了。留守公昨夜又宿在宫里——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够不够一个'私通宫人'的罪名?“
李渊的缰绳,收紧了一瞬。
“留守公,“刘文静的声音低下来,几乎贴着马耳朵,“死罪已经犯了。可死罪只有一样解法——犯死罪的人,若是'病'好了,起兵了,那这死罪,就成了活路。留守公,你说是不是?“
李渊勒住马。
巷口的风,吹动他的袍角。他低头看着马鬃上沾的雨珠,半晌,说:
“文静,你替我给玄真带句话——酒,喝过了;茶,也喝过了。他裴寂想押的这一注,我李渊,接下了。“
刘文静在马上深深一揖,拨转马头,消失在巷子里。
李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随从:昨夜那个宫人,叫什么?
随从愣住:留守公,这……小的不知。
“罢了。“李渊说,“不必查了。“
第三节 家财助饷——武士彟的豪赌
武士彟的账房,在太原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前头是货栈,后头是宅院,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白日里,货栈进进出出都是木料、山货,掌柜的武二,看着就是个寻常商人;入夜,月亮门一关,账房里那盏灯,能亮到三更。
这一夜,账房的灯亮得比往日早。
武士彟坐在账桌后头,面前摊着三本账:一本是货栈的流水,一本是田产的册子,还有一本,是空的。他拿起笔,在那本空账上,一笔一笔地写:
金饼,三十。绢,二百匹。粟,一千二百石。马,四十八匹。羊,三百头。铜钱——他顿了顿,写下一个数,又划掉,重写了一个更大的数。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递给守在门边的老仆:去,把这些,连夜送到城外庄子上去。老仆接过账本,手在抖:东家……都送?
都送。
老仆张了张嘴,没敢多问,抱着账本出去了。武士彟坐在灯下,听着脚步声出了月亮门,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后院的马厩。厩里拴着几匹马,都是他这几年贩马挑出来的好脚力——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他走到最里头那匹黑马跟前,抚了抚马鬃,又弯下腰,把马鞍卸下来,换了副新的,勒紧肚带,试了试——稳当。
“备这么结实的鞍,是要跑长途?“马厩的伙计问。
武士彟没回头:嗯,出远门。
“去哪?“
武士彟直起腰:你管不着。记住——这马,谁也不许动。
他出了马厩,月亮门上立着个人影,是留守府的亲随,压着嗓子说:武掌柜,留守公让带句话——账房的事,慢些办,别让人看出来。
武士彟笑了:回去告诉留守公,账房的事,我比他有分寸。
他这话不是吹的。这半个月,他往城外庄子送了三回东西:一回是粮,走夜路;一回是兵器——刀一百口、枪杆三百根,夹在木料里运出去,押车的伙计只当是给修城工坊送的;一回是马,四十八匹,分六拨,走的都是乡间小路。每回,他都亲自跟到庄子上,看着东西进了库,才回来。
今夜是第四回。他立在月亮门底下,望着货栈的方向——金饼、绢、粟、马,全送出去了。送出去的不是家财,是他武士彟二十年的身家。二十年前,他还是汾州乡下贩木材的小贩,一车木头从山上拉下来,能挣三贯钱;如今他手里的钱,够买下太原半条街。可今夜,他要把这半条街,一把全押上去。
押在谁身上?押在一个装病的太原留守身上。
他回到账房,把那本空账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了四个字:
——不成功,则成仁。
写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凑到灯上烧了,灰扫进香炉。“成仁“是给自己留的——真到了那一步,人没了,账也就没了;可要是不赌这一注,这辈子就只是个贩木头的商人,发得了财,成不了事。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隔墙传来王威府上的狗叫声。
王威这半个月,也没闲着。
他派人盯过城外庄子,回来报:庄子上住着几百号人,都带着家伙,说是讨贼的民团。他又查过府库的账,账是平的,可平得不像话——越是平,越是假。他心里那点疑,一天比一天重。
这日晌午,他把武士彟叫到府里,闲话了几句,忽然问:武掌柜,你是太原的老人,你说说,留守公募那么多兵,到底想干什么?
武士彟装出为难的样子:副留守,这话……小的不敢乱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王威盯着他,“你是鹰扬府的人,又不是李家的家仆。“
武士彟叹了口气:副留守,依小的看,留守公募兵,是想讨贼。北边刘武周占了马邑,突厥又虎视眈眈,太原城里的兵,满打满算不到三千。留守公不募兵,拿什么守城?小的斗胆说一句——副留守若是信不过留守公,不如亲自去城外看看,那些兵,一个个都是庄稼汉子,不是宫变的料。
王威哼了一声:庄稼汉子?长孙顺德、刘弘基,也是庄稼汉子?那两个,是辽东逃回来的逃兵,亡命之徒!
武士彟心里一紧,脸上却赔着笑:副留守说的是。可话又说回来——正因为是亡命之徒,才敢跟突厥拼命,留守公要用他们,也是看中这点。副留守若是不放心,等留守公病好了,当面问问他,一问便知。
王威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盅,送客。
出了王威府,武士彟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方才那番话,一半是替李渊遮掩,一半是心里话。王威起疑,不是一天两天了——高君雅清点府库,王威盯梢庄子,两人就差把“李渊要反“四个字写到奏章里。武士彟知道,这两人手里,一定捏着一封奏折,只差一个时机递出去。
那封奏折,递出去,就是李渊的灭门之祸。
他能做的,是拖。拖一日,是一日;拖到李渊的病“好“了,拖到城外的刀出了鞘——那封奏折,就永远递不出去了。
他回到货栈,老仆迎上来,低声说:东家,东西都送到了。庄子上的人问,什么时候用?
武士彟说:快了。
老仆又问:那……钱还够吗?
武士彟笑了笑:账房里,还有最后一箱铜钱,是留着给伙计们发月钱的。明天,也送出去。
老仆愣住了:那咱们……
“咱们?“武士彟拍了拍他的肩,“咱们的活路,不在账房,在城外。赌赢了,账房还在;赌输了——“他顿了顿,“赌输了,你就当这二十年,没挣过那些钱。“
第四节 晋祠杀局——王威高君雅授首
五月初三,刘世龙连夜进了留守府。
刘世龙,晋阳乡长,人如其名,在太原城里,是个眼观六路的人物。他进门的时候,衣襟上还沾着雨——这一夜,太原又落了雨。
“留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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