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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合围长安

    第8章 合围长安 (第3/3页)

衣服的。蜀郡的锦官城,织机三千张,织工万人,一年织的锦,进贡的都挑最好的——这匹锦,是贡品里的贡品,织了整整一年:经线是蜀地的蚕丝,纬线是西域的染料,织成的花纹,是朱雀衔芝,是天下太平的意思。

    锦到了长安,宫变迭起,炀帝又去了广陵——这匹锦,就一直锁在库房里,没来得及用。库里存的锦,一匹压着一匹,落满了灰。李渊入宫那日,打开库房,看见这**的蜀锦,站了很久。

    他命人取了一匹,裁成一面旗,绣上“唐”字,挂在太极殿前的旗杆上。

    有人不解:大将军,蜀锦做旗,是不是太奢了?

    李渊说:隋文帝时,它是贡品;炀帝时,它是罪证——蜀地一年织多少锦,就有多少民脂民膏,压在它上面。如今,天下换主,它也该换一换了。

    他仰头看着那面旗:从今往后,它不是锦,是旗了。锦是穿在身上的;旗,是让人看的。

    ——一匹蜀锦,从贡品,到罪证,到军旗。隋室三朝的繁华,在这面旗上,落定了。

    第四节幼帝之问——“我还能回家吗”

    杨侑住在太极殿西边的一处偏殿里。

    偏殿不大,原是给值夜的近侍住的。杨侑搬进去那日,宫人问他:陛下,要不要添些摆件?

    杨侑说:不要。他只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花——是宫里的旧花,他从小看惯的。

    他从小,就住在宫里。

    他的父亲,是元德太子杨昭,炀帝的长子。杨昭死得早,死在杨侑记事以前——他连父亲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宫里有一幅父亲的画像,他偷偷去看过,画上的年轻男子,眉眼温和,他看了很久,也记不住。

    他的母亲韦妃,还活着,住在宫里。可母亲见他,是要有规矩的——他是代王,是皇孙,母子见面,要先行礼,再叙话。杨侑有时想,要是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扑到母亲怀里,该多好。可他没有扑过。他记事起,就没扑过。

    他的祖父炀帝,常年不在长安——不是在东都,就是在广陵。杨侑记事起,身边就是宫人、宦官、师傅,和一队一队的禁军。师傅教他读书,读的是《孝经》《论语》,教他做一个好皇帝。他十三岁了,读了八年书,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皇帝,只知道,书里的皇帝,都住在长安。

    十三岁了,他没出过长安城。他去得最远的地方,是城外二十里的灞桥——送祖父的车驾。

    那年,祖父去广陵,仪仗出了城,他从早晨跪到过午。灞桥两边的柳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在他的肩上。车驾走远了,扬起的土落定了,他还跪着。宫人扶他起来,说:殿下,回吧。

    他问:祖父,什么时候回来?

    宫人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墙高高地立着,城头的旗,飘着。他那时候想,祖父走了,还有城。城在,家就在。

    如今,城还在。祖父,没有回来。

    ——后来,天下就乱了。乱到,长安城被围了一个多月;乱到,他的祖父,再也没能回来。

    如今,他坐在太极殿的偏殿里,等着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该做的,是一件大事——把“大丞相、唐王”的册印,授给李渊。

    那日,太极殿上,百官分列,乐工立于两廊,卤簿陈于殿前。杨侑穿着天子十二旒的冕服,坐在龙椅上。冕旒太沉,压得他脖子酸——他十三岁,身子还没长开,那顶冕,是照着成人的尺寸做的。

    李渊立在殿下,一身朝服,恭恭敬敬。

    礼官唱礼,声音拖得很长:唐王——上前——受册——

    李渊上前,跪在丹墀下。

    礼官又唱:授册——

    杨侑捧着册印,从龙椅上下来。他走得很慢——冕旒晃着,挡眼睛,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宫人想扶他,他躲开了:我自己会走。

    他昨晚背了一夜的词——礼官教的,说“陛下当说”的话。可走到李渊面前,那些词,全忘了。

    他捧着册印的手心,出了汗。册是黄绢的,印是玉的,都凉,凉得他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步一步,走到李渊面前,站住。

    殿上,静极了。几百个人,看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捧着一方印,站在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臣面前。

    杨侑的手,在抖。

    他捧着印,递向李渊。李渊没有立刻接——三让之礼,第一让。

    杨侑不知道这个规矩。他见李渊不接,以为是自己递得不对,又往前递了递。李渊还是没接——第二让。

    杨侑有些慌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印,又抬头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殿下的百官。百官都低着头,没有人看他。

    他又往前递了递——第三让。

    李渊这才伸出手。可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杨侑忽然问了一句:

    “我以后,还能回家吗?”

    殿上,更静了。

    李渊跪着,抬起头。他看见这个孩子的眼睛——眼睛是干净的,干净得,让人不敢看。

    “陛下,”李渊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杨侑摇了摇头:“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东宫。我小时候,住在东宫。”

    ——东宫,元德太子的东宫。杨侑的“家”,是他父亲住过的地方,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李渊沉默了。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那方印,再拜,起身。

    杨侑站在丹墀上,看着他起身,又看了看殿外——殿外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新旗。那旗太新了,新得刺眼。

    “那面旗,”杨侑问,“是蜀锦做的?”

    李渊答:“是。”

    “我见过那种锦,”杨侑说,“祖父说过,蜀锦,是天下最好的锦。”

    他顿了顿,又说:“祖父还说,好东西,要留给用得着的人。”

    满殿的人,都低下了头。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把祖父教他的话,原样说给了祖父的臣子。

    李渊再拜:陛下圣明。

    杨侑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龙椅,坐下。脚,还是够不着地。

    礼成,百官散。杨侑从龙椅上下来,冕旒晃着,他扶了扶,没扶住,冕冠歪了。宫人替他正了正。

    他回到偏殿,那盆花还在窗台上,开着。他看了花很久,忽然问宫人:唐王,明天还来吗?

    宫人说:殿下,唐王是百官之首,明日还要上朝。

    杨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坐在窗边,看着殿外那面新旗。风一吹,旗就展开,上面一个“唐”字,又大又亮。

    ——他的祖父,年号是“隋”;他的年号,是“义宁”。如今,城头的字,是“唐”了。

    礼官唱礼的声音,在太极殿里,荡了许久。

    李渊退下丹墀,百官山呼。杨侑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着李渊的背影。

    那句话,他问过一遍,没有再问第二遍。

    ——“我以后,还能回家吗?”

    太极殿上,几百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回答。

    殿外,那面蜀锦做的唐字旗,正被风扯着,猎猎作响。

    隋的最后一任皇帝,问了他唯一想问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等到明年五月,才有人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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