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唐肇基 (第2/3页)
来,是守。
李渊进了长安,遣使送了一封信来。信不长,只问了一句话:萧公,天下已乱,你打算守到几时?
萧瑀看了信,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对家人说:收拾行装,去长安。
家人问:唐公的江山,坐得稳么?
萧瑀说:坐不坐得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起兵以来,不屠城,不掠民,进长安秋毫无犯,还开仓放了粮——这天下,让这样的人坐了,百姓的罪,能少受些。
他到了长安,李渊亲自出迎。见了面,李渊没提封赏,先问了一句:萧公在河池,是怎么把一郡的人心拢住的?
萧瑀说:无他,让种地的收得着粮,让交税的算得清账。
李渊听了,点点头,说:这八个字,比十万兵还值钱。
拜民部尚书,封宋国公,参预朝政。
萧瑀做了民部尚书,头一件事,不是查账,是立规矩。
他把户部的老吏召集起来,每人面前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问题:你管的那一摊,哪一条最坑百姓?老吏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答。萧瑀说:答不上来的,回去想三天;答上来的,我不究过往,只看将来。
三天后,收上来的纸,写了满满十张。萧瑀一条一条看,看到“折变”一条,停了很久。折变,就是收税时,官府把应交的实物折成钱,再按官价折算——一笔粮,折来折去,能翻出三倍的账。萧瑀把这一条圈了,说:从今年起,税就是税,粮就是粮,不许折。
户部的老吏,私底下说:这位萧尚书,比前朝的内史侍郎,还难缠。
武德元年的五月,长安城里,最忙的不是六部,是律令馆。
新朝立了,旧朝的律令不能用了——不是不好用,是太多、太苛。隋文帝开皇年间定的《开皇律》,十二条,五百条罪名,条文是好条文,可惜后来加了又加,一年比一年多,到炀帝手里,已经多到百姓记不住、官吏随便解释的地步。李渊下诏:损益律令,删繁就简。
这件事,交给了三个人:裴寂、刘文静、萧瑀。
裴寂管钱粮,刘文静管刑名,萧瑀管礼——他管的那部分,叫“礼律”。
律令馆设在尚书省东偏的一个院子里。白日里,三个人的案头,堆满了旧律新条。裴寂的性子,是最不耐烦看这些的——他宁可去算军饷。刘文静是急性子,一条律文看三遍就烦:这条留着,那条删了,说得干脆。只有萧瑀,一条一条看,一字一字改,改完了还要誊抄一遍,抄完了还要对着念一遍。
裴寂笑他:萧公,你这是写文章呢,还是定律呢?
萧瑀说:律者,礼之文也。礼是骨头,律是皮肉。骨头立不正,皮肉贴不上。
他改到一条“父母在,别籍异财”的旧条,停下来,对裴寂说:这条,隋朝定了,执行得却形同虚设——为什么?因为律文只管治罪,不管教化。律要管得住,先得让人信;人要信,先得让做官的先守。做官的都不守,凭什么让百姓守?
裴寂听完,看了他半天,说:萧公,你这哪是定律,你这是给天下立规矩。
萧瑀说:正是。天下初定,兵戈未息,可规矩得先立。兵可以取天下,礼才可以守天下——这是老话,也是实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雨打在檐角,一滴一滴,像是新朝的礼,一针一针,往乱世的破衣上缝。
当晚,他把改好的律文送进宫里。李渊看了,问了一句:这些律,百姓看得懂么?
萧瑀说:看得懂。看不懂的律,是给人钻空子的;看得懂的律,才是给人守的。
李渊没有再问。他把那叠律文放在案头,压在最上面——压在军报上。
他忽然问:萧公,朕听说,你在河池,有个规矩——断案之前,先让人把案情的来龙去脉,说三遍?
萧瑀说:有。说第一遍,说的是理;说第二遍,说的是情;说第三遍,说漏的,才是实情。
李渊笑了:这规矩,可以搬到长安来用。
萧瑀说:臣已拟好了。就写在《武德律》的第一卷里——凡断狱,须录囚辞,三问而后定。
——那天夜里,萧瑀走的时候,李渊送到殿门口。他看着萧瑀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转头对裴寂说:这个萧瑀,隋朝用他做侍郎,用错了地方。
裴寂问:该用什么?
李渊说:该用他守天下。
——这天下,打仗的事,可以交给将军们;守天下的事,得靠这些看得懂的条文。
第三节武德建制——均田、租庸调、府兵
即位第三日,李渊在尚书省设了朝。
说是朝会,其实更像一场分账——谁管哪一摊,谁掌哪一印,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写在黄纸上。黄纸是新的,墨是新研的,写字的人,是裴寂。
裴寂,晋阳宫里的裴监,太原起兵的头一夜,他就站在李渊身边。李渊称帝,拜尚书右仆射,知政事——武德年间的宰相,他是头一个。
李渊在朝上说过一句话,百官都记着:使朕有天下,公之力也。
这话是当着满朝文武说的,说给裴寂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晋阳起兵的人,朕不会忘。
裴寂手里管着什么?户部、兵部、刑部——说得直白些:钱、粮、军、法,国家的命脉,都在他手里。他不是武将,不领兵;他不是文宗,不写文章。他做的是最琐碎的事:看账、批文、调粮、催饷、断案、任官。
隋朝的三省——内史省、门下省、尚书省,唐沿了下来,只把名字换回旧称:内史省称中书省,内史令称中书令,纳言称侍中。六部——吏、户、礼、兵、刑、工,还是那六部,管的事也还是那些事。百官看着这架熟悉的官署,心里都明白:新朝的骨头,是隋朝的那副骨架,只是把烂掉的肉剜了,换了新的筋。
中书令窦威,侍中刘文静,尚书右仆射裴寂,民部尚书萧瑀——中书出令,门下审驳,尚书执行。一条政令,先在中书起草,再到门下审议,不行就打回,行了才交尚书省。三道关口,一道一道过,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有人嫌烦:打一仗的工夫,一条政令还没走完三关。
裴寂说:正因要打很多年仗,才更要先把这三关立起来。仗打完那天,这天下靠什么守?靠这三关。
制度里最要紧的,是田。
新朝颁了一道旨,叫“议均田”。
均田不是唐的发明。北魏孝文帝年间就有,北齐、北周、隋,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隋末,战乱一起,田地荒了,册籍毁了,豪门强占的强占,百姓逃荒的逃荒,地——乱了。
唐的均田,是要把这乱了的田,重新量一遍,重新分一遍。
章程是户部拟的,裴寂亲自督着。条文不复杂:丁男给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传子孙,口分田身没还官。租——每丁岁纳粟二石;庸——岁役二十日,不役者以绢代;调——随乡土所产,绫绢絁布各有所差。
户部的吏员,把这三条抄了一遍又一遍,越抄越觉得不对:这三样,隋朝都有啊。
裴寂说:隋朝有,可隋朝只写在纸上,没落在地上。落在地上的,是加征、是折变、是“急征暴敛”。我们这一回,要做的不是另起炉灶,是把灶里的火,烧得匀些——田要真的分下去,税要真的按章程收,役要真的按日子派。章程是死的,执行的人是活的;章程好不好,不看写得多漂亮,看种地的人,秋后能不能留够口粮。
有人问裴寂:这租庸调,比隋朝的轻么?
裴寂翻着账本,说:比隋轻。隋是重敛,敛得民不聊生;唐是轻敛,敛得百姓活命。活命的百姓,才种得出粮食;有粮食,才养得起兵。
他顿了顿,又说:章程是这样定的,章程底下还有一层——地要分得下去,册要记得清楚,官要当得起人。这三样办不到,章程就是纸。
同样在议的,还有府兵。
隋的府兵,是西魏宇文泰立的老制: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闲时务农,兵器甲仗自备。隋末乱起,府兵打得七零八落,鹰扬府的名册,十亭里空了三亭。李渊下了道旨:重整府兵,改鹰扬府为骠骑将军府,府兵由骠骑将军统之;择关中之田,置府以居之——府兵有田,则兵不饥;兵不饥,则不扰民。
兵部的人算了一笔账:一个府兵,国家给田,他自备鞍马甲仗——一匹马、一张弓、三十支箭、一把横刀,折成钱,够一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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