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刘文静含冤 (第2/3页)
袖子擦了擦,挂回墙上。
——那晚的事,他没有再提。可他不知道,廊下站着一个端菜的人。
那人端着菜,站在门外,把“必当斩裴寂耳”六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府上的妾,姓李,太原城里的乐户女子,起兵那年纳的。刘文静常年在外征讨,回家少,夫妻都聚少离多,何况一个妾。她失了宠,心里怨着,又没处说。
她站在廊下,手里的菜,凉了。
那日,巫者来做法,她躲在廊下看见了。
她认得那个老婆婆——太原城里的老巫婆,专给人家做厌胜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做厌胜,是犯忌的事。隋朝律令里写着,私习妖术,其罪当流;到了两军阵前,这罪名能安得更大。
她想了一夜,第二日,悄悄出了门,去了兄长家。
她对兄长说:鲁国公府上,招了巫者,星下披发衔刀,做厌胜之法。
兄长问:你亲眼所见?
她说:亲眼所见。不止这一桩——前些日子,鲁国公喝醉了酒,拔刀砍柱子,说要斩了裴仆射。
兄长说:这话,你听见了?
她说:听见了。那日家宴,我端菜进去,亲耳听见的。
兄长沉吟半晌,说:这事,我不能替你瞒。你失宠是她家的事,可拔刀砍柱、星下厌胜,这是朝廷的事。我明日就上变告。
她慌了:哥,我只是跟你说说……
兄长说:说说?这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你不告,日后查出来,你也脱不了干系。你告了,说不定还能博个功劳。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武德二年七月,一封变告信,递进了御史台。
那封变告信写得明白:刘文静家数有妖,其弟文起召巫于星下披发衔刀,为厌胜法;刘文静酒后拔刀击柱,口出怨言,欲斩尚书右仆射裴寂。
御史台不敢怠慢,当日奏闻。
李渊看了,沉默了很久,说:委裴寂、萧瑀推问。
——他把案子,交给了苦主,和那个从不肯顺着他的萧瑀。
第三节罗织谋逆——元勋遭斩
刘文静入狱,是七月里的事。
狱是普通的大理寺狱,一间土屋,一扇小窗。他进去那日,狱卒给他换上囚衣,他摸着那身粗麻布,笑了笑,说:这衣裳,比当年出使突厥时穿的还糙些。
狱卒说:国公,委屈了。
他说:不委屈。天下乱世,谁没坐过几天牢。
——他是真坐过。当年在晋阳,隋炀帝疑他结交李世民,把他下过狱。那时候,是李世民去狱里看他,两人隔着栅栏,说了半夜的话。
如今,没人来看他。
他在狱里,每日就是坐着。饭是粗粝的,他吃;水是浑的,他喝。狱卒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给我找一卷舆图来。
狱卒说:牢里哪有舆图。
他说:没有就算了。
他靠着墙,望着小窗外的天。那扇窗,只有巴掌大,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见一方青天,和偶尔掠过的鸟影。
九月里的一天,狱卒送饭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刘文静问:怎么了?
狱卒说:国公,听说……太原丢了。
刘文静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狱卒说:刘武周勾结突厥,攻破了太原,齐王弃城跑了。晋阳——落到他们手里了。
刘文静半天没动。碗里的饭,热气一点点散了。
——晋阳。他出使突厥换来的那点安稳,画在舆图上的那条起兵的路,那间烧着火炉的后院——如今,都姓了刘武周。
那之后,他更沉默了。狱卒再来送饭,他有时一天都不说一个字。
九月初,廷审。
廷审那日,是在大理寺。
刘文静走上堂来,看见堂上坐着裴寂,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笑,说:原来是玄真兄主审。
裴寂说:刘纳言,上命所委,不敢辞。
刘文静说:问吧。
问话,一条一条。
——令弟文起,召巫厌胜,可是实情?
刘文静说:是。舍弟愚,信鬼神,请了个老婆子禳灾。荒唐是真,犯禁也是真。
——你酒后拔刀击柱,欲斩裴仆射,可是实情?
刘文静说:是。醉后失言。
裴寂放下笔,看着他,说:肇仁,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文静说:没有。事是我做的,话是我说的,我认。
裴寂说:那你可知罪?
刘文静抬起头,看着堂上的苦主,一字一句,说了一段话:
“建义之初,我为大将军府司马,你为大将军府长史,位望略同。如今你是右仆射,据甲第,食千五百户;我官赏不异众人,东西征讨,家口无托。我刘文静有觖望之心,是实;因醉偶有怨言,是实。要说我谋反——”
他停了停,说:
“我不反。”
堂上静了很久。
裴寂说:你的话,我都记下了。
刘文静说:记下吧。这案子的结果,你我心里都有数。
——他没有说错。
李渊看了裴寂、萧瑀的奏报,把刘文静的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对群臣说:观刘文静此言,反明白矣。
群臣没人敢接话。
萧瑀出班,说:陛下,刘文静不反。
李渊说:他拔刀击柱,欲斩大臣;其弟召巫厌胜,图谋不祥。这不是反,是什么?
萧瑀说:文静自太原起兵,随陛下渡河入关,功在社稷。其才略过人,故其怨望亦过人;怨望有之,反心无之。陛下若以怨言杀人,则后世何以待功臣?
李渊不语。
散朝后,李世民入宫,求见。
他在父亲面前跪下,说:父皇,儿为刘文静请命。
李渊说:你为他请命?
世民说:是。昔在晋阳,文静先定非常之策,始告裴寂知;及平京城,任遇悬隔。令文静觖望则有之,非敢谋反。儿与他共事多年,知他为人——他若真反,当年就不会把身家性命押在晋阳。
李渊说:他若不反,为何怨望如此之深?
世民说:父皇,论功行赏,裴寂食千五百户,文静食五百户。若换作儿,儿也会怨。
李渊一拍案:放肆!
世民叩首:儿失言。可儿说的,是实话。
李渊沉默良久,说:你下去吧。这事,朕自有主张。
世民还要再说,李渊已经背过身去。
——那一夜,太极殿的灯,亮到三更。
裴寂的奏疏,就摊在灯下。
奏疏上写着:“文静才略实冠时人,性复粗险。今天下未定,留之必贻后患。”
李渊看了很久。
他想起太原那年的火炉,想起那个自称“学生”、声音里总带着笑意的年轻人,想起他在突厥帐前不卑不亢的样子,想起晋祠那夜,他布下的杀局。
——刘文静,确实才略冠时。
正因为才略冠时,才可怕。
今天下未定:西边李轨、东都王世充、河北窦建德、江南萧铣,一个都没平。若是将来有一天,这个“才略冠时”的鲁国公,起了别的心思,谁能制得住他?
裴寂说得对:留之,必贻后患。
灯花爆了一下。
李渊拿起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字:
诛。
武德二年九月,诏下:刘文静、刘文起,以谋逆罪,处斩;家产籍没。
萧瑀再谏,不听。世民再请,不听。
——晋阳双杰,一个死,一个活。活着的那个,是送他上路的那个。
行刑定在九月十六,西市。
消息传到秦王府那日,世民正在试一匹新马。他听了,攥着缰绳,半天没动。然后他扔了缰绳,翻身上马,一路闯进宫门。
他在太极殿外跪下了。
禁卫拦住他,他不起来。他说:父皇不见儿,儿不起来。
李渊在里面,批了半天的奏章,才命人传话:朕意已决,不必再言。
世民跪在殿外,从午前跪到日昃。日头晒着,他的影子,从殿前挪到阶下。最后,是内侍出来,把他扶起来,说:殿下,陛下说,请回吧。
世民站起来,腿是麻的。他扶着内侍的胳膊,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殿门紧闭。殿里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也是天下之主。
——他救不了刘文静。
回府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随从不敢问。到了府门口,他下马,站了一会儿,对随从说:去打听打听,鲁国公府上,还有没有能走动的人。
随从去了。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刘文静在狱里,托人带出一句话来——
“告诉二郎,晋阳的火炉,我是真记得。”
世民听了,眼睛一红,转身进了屋。
他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年冬天,太原留守府的后院,四个人围着火炉:他爹、裴寂、刘文静、刘政会。炉上烤着酒,灯下摊着舆图。刘文静指着舆图上一线山河,说:太原北有突厥,南有李密,东有高鸡泊,西有关中——四面皆敌,可四面皆路。
那年他十七岁。他问:刘公,哪条路先走?
刘文静说:先走最难的那条——起兵。
——火炉,舆图,那句“起兵”。如今,火炉里的人,一个坐在御座上,一个坐在右仆射的位子上,一个进了狱。
只剩下那句“起兵”,孤零零的,悬着。
九月十六,西市口。
天阴着,没有风。看刑的人,从街口挤到刑台前。
囚车从大理寺出来,穿过半个长安城。刘文静坐在囚车里,头发散着,身上还穿着那件绯袍——行刑的规矩,死囚不除官服,是念在他曾为朝廷大臣的分上。
他一路都很安静。路过安仁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裴寂的甲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