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虎牢决战 (第2/3页)
来疲惫,唐军以逸待劳,列阵关前,胜负未可知!”
“凌先生,”王琬笑了一声,“您读书读得多,打仗的事,还是听将军们的吧。”
帐里哄地笑了。
凌敬转头,望着窦建德,声音几乎带了哀求:“大王!此策若行,河北可全,洛阳可救,天下可图!若直进虎牢,万一有失,十年基业,付之东流!”
窦建德沉默了很久。
他信凌敬。这个老书生跟他十年,从漳南起兵就跟在他身边,出的主意,没有不灵的。可是……他看了一眼帐角,王琬正冲他微微欠身。他又看了一眼诸将——诸将脸上,分明写着“怕什么”三个字。
河北人的血性,在他胸口拱着。
他抬手,止住了凌敬的话头:
“凌公书生,安知战事?勿复言矣。”
凌敬怔住。半晌,他长叹一声,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出了帐门。帐外的风灌进来,把他的白胡子吹得乱飞。他站在风里,仰头看天,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
“夏亡矣。”
——这老书生一句话,说中了后来的事。
那夜更深的时候,窦建德的妻子曹氏,也来劝他。
曹氏是粗人家的女儿,跟着窦建德过了十几年苦日子。她端着碗粥,坐在丈夫身边,说:
“祭酒凌敬的话,我听不太懂。可我想着一层——咱们的家,在河北。你带着十万兵,离开家这么远,去替别人守城。守住了,功劳是王世充的;守不住,折的是咱们自家的兵。这买卖,划算吗?”
窦建德把粥碗往桌上一顿:
“妇人之见!我若不去,郑亡,唐兵临河北,难道守着洺州等死不成?”
曹氏垂下眼,不再说话。
她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丈夫在背后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
“再说,我已经应了人家。”
——应了人家。这四个字,在窦建德心里,重过十万兵。
四月,窦建德率大军进至虎牢东原,列阵下寨。他派人往虎牢关上送了一封信,信上请唐军退兵潼关,归还郑国的土地,两家复修旧好——一句话:你退,我退;你不退,我打。
虎牢关上,李世民读完这封信,笑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对左右说:
“窦建德远来,粮道绵长,利在速战。他屯兵关下,与我相持,正是自寻死路。传令:闭关不战,静待其衰。”
此时夏军之中,不知从何时起,流传起一首童谣。孩子们在营盘间跑来跑去,唱着:
“豆入牛口,势不得久。”
豆,是窦建德的窦。
牛口,是虎牢关东面的一处河渚,叫牛口渚。
窦建德听见了,也只是一笑:“童谣野语,何足为信。”
——他不知道,这首童谣,不是孩子编的。
第三节三千玄甲——虎牢关伏击
那童谣,不是孩子编的。
是李世民命人编的。细作混进夏军营里,教给孩子们唱,唱得满营都是。兵卒们唱着唱着,心里就种下一根刺——豆入牛口,势不得久。军心这东西,怕的就是这种话。
唱童谣的细作回来复命,李世民正在灯下看地图。他听了,只说了句:
“还不够。光叫他以为自己要输,没用。要叫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于是,才有了五月朔日那场牧马。
李世民带来虎牢的兵,少得让人吃惊。
围洛阳的主力,他留给了屈突通、李元吉,命他们继续围城。他自己,只带了三千五百精骑——清一色皂衣玄甲,黑旗黑马,人称“玄甲军”。这是他从太原起兵那年起,一仗一仗练出来的家底,是他跟士兵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片地”换来的死士。
三千五百人,对上窦建德号称三十万的大军。
虎牢关里的守军,抬头看见这支黑压压的队伍开进来,先是一愣,继而有人低声议论:“就……就这点人?”
玄甲军里有个老卒,听见了,咧嘴一笑:
“够用。”
——这两个字,后来成了玄甲军的口头禅。
李世民守虎牢,守得极稳。窦建德列阵挑战,他不应;夏军骂阵,他不理。他派轻骑绕到夏军背后,抄他的粮道,把运粮的车队截了一拨又一拨。窦建德的前锋攻了两次关,被箭雨射了回去,死伤无算。
对峙的日子,李世民也没闲着。他常带几个轻骑,出关绕到汜水边,远远地望夏营。有一回,他与夏军的游骑撞个正着——对方数十骑,他身边只有四骑。夏骑追来,李世民不慌,引弓搭箭,回身一箭,射落当先一人,余骑勒马,不敢再追。他勒马缓行,过了汜水,才回头望了一眼。
随行的亲兵后来说:那一日,秦王的箭,比夏军的马蹄快。
两军相持,从四月里,一直耗到五月。
五月朔日,李世民忽然做了一件怪事。
他下令,把关里一千多匹战马,赶到汜水北岸的河渚上去放牧——牛口渚一带,水草丰美。马儿撒着欢,在河滩上吃草打滚,鬃毛在风里飘。
有人不解:“大王,马乃我军之命。虎牢离汜水不过数里,若夏军来夺马……”
李世民望着那片河滩,望着那些撒欢的马,眯起眼:
“就是叫他来夺的。”
——牧马河渚,以诱建德。这一着,是李世民在浅水原用过的老法子:你不出战,我就拿肉钓鱼。
果然,窦建德在营里望见对岸的马群,眼睛亮了:
“李世民有马不战,放马吃草——此军心散矣!传令:全军列阵,渡汜水,夺马,破关!”
五月初二,天刚亮,夏军倾巢而出。
十万大军在汜水东岸列阵,从辰时排到午时,绵亘二十里,戈矛如林,旗帜蔽野。将士们站着等渡河的号令,一等,就是半天。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夏军远道而来,一路粮草不继,又空着肚子列了大半天的阵——到了午时,人困马乏,士卒饥渴难耐,纷纷丢下兵器,跑到汜水边去舀水喝,喝完了,就势坐在河滩上,打盹的、说闲话的、骂天的,乱成一团。
虎牢关上,李世民登上高台,望见这一幕,回头对诸将说了两个字:
“可击矣。”
他亲率轻骑,率先冲出关门;三千五百玄甲,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扑夏军阵前。
——这一击,选的不是夏军最厚的地方,而是最散的地方。
玄甲军冲过汜水,一头扎进夏军侧翼。李世民一马当先,长槊所至,无人敢撄。窦建德的亲兵想列阵迎战,阵脚还没立稳,黑色的洪流已经冲了进去,又绕到阵后,把旗帜一杆杆拔起,扔在地上。
十万人的大军,阵势一乱,就成了十万头没头的羊。
夏军大溃。玄甲军追奔三十里,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五万余人;汜水两岸,弃甲如山。
窦建德在乱军之中,中了一槊,伤在腿上。亲兵护着他,且战且退,一路退到汜水北岸的牛口渚。
牛口渚,水草丰美。五月的风,吹过河滩,吹得芦苇沙沙响。
窦建德翻身下马,一屁股坐进芦苇丛里,喘着粗气。腿上血流不止,染红了靴子。他抬眼望望四周——十万大军,如今身边只剩了这几百亲兵,远处,唐军的黑旗,正在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吾何至此?”
没有人答他。
——这句话,他问过自己许多遍。当初漳南起兵,是为乡里百姓出头,杀贪官,分田产;后来渡河北,据洺州,称夏王,是河北百姓抬着轿子请的他。他自问这辈子没亏过百姓,没杀过降将,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是凌敬那页策?是王琬那些金子?是曹氏那碗粥?还是他自己那句“我已经应了人家”?
他想不明白。他只是坐在芦苇丛里,腿上流着血,望着五月的天,一遍一遍地问:
“吾何至此?”
——唐军的黑甲,在他四周合拢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
“莫伤了那红袍的!那是窦建德!”
他抬起头,看见一员唐将纵马而来。他想拔刀,手一抬,才发现刀早就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他忽然笑了。他放下手,叉着腰,站在芦苇丛里,等着。
被绑到李世民马前的时候,李世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他:
“我自讨王世充,干你何事?你却越境犯我兵锋!”
窦建德仰起头,望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他见过很多人,可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平静,锐利,像五月的刀。
他笑了一声,说:
“今不自来,恐烦远取。”
——我若不来,你早晚也要去打我。不如我自己送上门来。
李世民望着他,忽然也笑了。
这一笑里,有几分赞许。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窦建德,又命人替他裹了腿伤,对左右说了两个字:
“松些。”
——牛口渚的风,吹过这片水草丰美的河滩。吹散了十万大军的旗帜,吹灭了夏王的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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