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范文吧 > 盛唐长歌 > 第14章 天策开府

第14章 天策开府

    第14章 天策开府 (第3/3页)

,一箱书,一床旧褥子。临行那日,李世民换了便服,只带两个随从,送到灞桥。

    秋雨刚住,桥下河水涨了半尺,浑黄地流着。

    杜如晦在车前站定,拱了拱手:“殿下留步。”

    “府里少了个能断事的人。”李世民说。

    杜如晦笑了笑:“断事的人,在殿下心里。如晦不在府中,殿下心里那把尺,不会歪。”

    “陕州远。”

    “陕州不远。”杜如晦抬头,看了看来路,又看看长安的方向,“陕州在洛阳与长安之间,殿下棋局之侧。殿下在长安一日,如晦就在陕州一日,替殿下看住东边那条路。”

    李世民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递过去。杜如晦接住,解开一角,里面是房玄龄临行前抄的一卷《管子》,扉页上题着两行字:“静者,万全;躁者,万危。”

    ——房玄龄罢归之后,没再来见秦王,只托人捎了这卷书。

    杜如晦把书收进怀里,郑重地系好,翻身上车。车帘放下前,他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说了最后四个字:

    “殿下,静者万全。”

    车轮碾着泥水,辘辘地往东去了。李世民站在灞桥上,一直望到车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河水在脚下流,浑黄,不停。

    他回府时,天已经黑了。文学馆里空着两个位子,烛台上插着的新烛还没有点。他走到房玄龄常坐的那张案前,案上压着一册书,翻开的那页,是杜如晦用朱笔批过的一行字,旁边只写了一个字:

    “断。”

    李世民看了很久,伸手把烛点了。

    一灯如豆,映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晃。

    ——那夜之后,秦王府再没有人提房、杜二字。府中上下,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话少了,灯也点得早了。

    但没有人熄过灯。

    第四节江南捷报——李孝恭与李靖

    李世民在长安受印的那个月,夔州的江边,正飘着战旗。

    ——天下的事,从来不是一处发生的。长安的印,江陵的旗,洛阳的灯,河北的雪,各在各的夜里亮着,直到有一天,聚到一处。

    武德四年九月,李渊诏发巴蜀之兵,命赵郡王李孝恭为荆湘道行军总管,李靖摄行军长史,顺江东下,讨江南的萧铣。

    萧铣是兰陵萧氏之后,占据江陵,坐拥江南,是隋末群雄里地盘最广的一个。他立国称帝,国号大梁,江陵城里修着宫室,囤着粮草,自以为长江天堑,可守万年。

    李靖说:乘秋水暴涨,顺流直下,出其不意。

    诸将都说,水涨浪急,行船危险。李靖道:“兵贵神速。萧铣正因水涨以为我必不来,才疏于守备。如今破竹之势,不可失。”

    十月,唐军水师自夔州扬帆东下,旗幡蔽江,前后相衔。一日一夜,连破荆门、宜都两道水塞。萧铣的守军望见江上帆影,还以为看花了眼——汛期的江,怎么会有战船?

    闰十月,江陵城破。

    萧铣穿着素服,牵着一只羊,出城到军门投降。他的臣下有的哭,有的骂,他回头说了句:“天命如此,何必再让城中百姓流血。”——这是李靖后来写进战报里的话。

    战报送抵长安时,李世民的天策金印,刚授出去不久。

    李渊在太极殿展开战报,读到“江陵城中,市不改肆,民不惊扰”一句,不由抚案而起:“江南定矣!”

    他问左右:“李靖约束军纪如此,谁教的?”

    左右道:“李靖入城,号令严肃,军无私焉。有将请籍没萧铣将帅家口,李靖止之,说:‘王者之师,义存吊伐。彼为主者,忠于其国,何罪之有?’”

    李渊默然良久,叹道:“靖乃真将才。朕得李靖,如得萧何、韩信。”

    ——这话传到秦王府,李世民在灯下抄了一页战报,抄到“李靖”二字,笔尖停了停。

    闰十月,萧铣被槛送长安。十一月,斩于都市。临刑前他叹道:“隋失其鹿,天下共逐,我无天命,何憾之有。”

    ——又一个逐鹿的人,倒在了长安城下。

    武德四年末,李靖为岭南道抚慰大使、检校桂州总管,引兵南下。一路传檄,九十六州望风归附,得户六十余万。

    一纸赦书,岭南遂定。

    武德五年七月,江淮的杜伏威入朝。

    杜伏威是隋末江淮义军的首领,早年占着江淮数郡,武德二年归唐,仍领着他的兵,坐镇一方。这一回入朝,李渊给足了面子:亲自延请,升御榻同坐,拜太子太保,仍兼行台尚书令,留居京师。

    ——位在齐王李元吉之上。

    入朝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杜伏威的车驾自朱雀大街入宫,李渊亲自出殿相迎,携着他的手,一路引上御榻,与他同坐。天子与降王并坐一榻,这等恩荣,自开国以来头一遭。

    杜伏威惶恐,再三辞谢。李渊笑道:“卿在江淮,替朕守了半壁江山,当得这一坐。”

    殿上诸王脸色各异。一个降王,坐在皇子前头,这“宠异”,宠得有些烫手。

    李渊却似不觉,拉着杜伏威的手,温言抚慰,说了许多体己话。退殿后,他对裴寂道:“杜伏威自请入朝,江淮无主,朕可高枕了。”

    裴寂躬身道:“陛下圣明。”

    ——座中谁都没说破:杜伏威留在了长安,江淮的兵,还握在别人手里。那把刀,眼下收在鞘里,来日捅向何处,天知道。

    天下,是真的要定了。

    李渊的舆图上,朱笔圈去的名字越来越多:王世充、窦建德、萧铣、杜伏威……隋末并起的群雄,如今没剩下几家。突厥在北边虎视,河北还有些乱子,可那都是边患,是癣疥,不是心腹。

    太极殿的夜宴,一场比一场热闹。李渊喝多了酒,会对裴寂说:“自晋阳举义,朕打了五个年头的仗,终于要看见太平了。”

    裴寂附和着笑,笑完了,在回府的马车上,把车帘掀开一条缝。

    ——长安的夜里,有两处灯火,亮得比别家都晚。

    一处是东宫。太子的宴席散了,灯还亮着,帐下谋士进进出出,人影幢幢。

    一处是秦王府。文学馆的窗纸上,映着伏案的人影。秦王被逐了房、杜,却又招了新的学士补进来,馆中的灯,一夜比一夜亮。

    裴寂放下车帘,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太平要来了,可有些人,睡不着。

    武德五年初冬,河北的败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长安。

    刘黑闼复反,连陷州郡,河北大震。李渊连夜召大臣议事,建成立在班中,一言不发,神色却比平日郑重。

    散朝后,东宫的灯,又亮了一夜。

    这夜,建成没有设宴。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边搁着一卷兵书。灯下,他把一枚棋子捏在指间,转了很久。

    “去请魏洗马来。”他说。

    魏征来了。太子洗马,四十岁上下,面相清瘦,行止端方。他入东宫这几年,从不阿谀,说话直,办事稳,建成敬他三分,也防他三分。

    灯花爆了一下。

    建成放下棋子,忽然开口:“魏公,孤问你一句话。”

    “殿下请讲。”

    “你入宫的时候,可曾留意过,秦王府的灯火?”

    魏征没答。

    建成看着那盏灯,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秦王府中,每夜灯火不熄——那不是在读书,是在谋天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嘶声。

    魏征默然良久,终于开口。他没有顺着太子的话说,而是转了个弯:“殿下既知灯火,可知灯下之人,为何彻夜不眠?”

    建成道:“为何?”

    “因为殿下今夜,也点着灯。”魏征道,“太子与秦王,同是陛下之子,同怀天下之心。所争者,不是灯火,是人心。殿下若只想灭秦府之火,是扬汤止沸;若欲自固,不如立功于外,结纳山东豪杰——请讨刘黑闼,亲临河北。功立则望重,望重则位安。位安了,何惧灯火?”

    建成的手,在棋子上停了。

    窗外,风起了,灯焰摇了摇,又直起来。

    “孤……”他慢慢道,“孤明日便去请行。”

    ——史载:武德五年十一月,太子建成请讨刘黑闼,李渊许之。建成遂东征河北;六年正月,大破刘黑闼,斩之于洺州。山东豪杰,自此多归东宫。

    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那一夜,长安城里,两处灯火,隔着一道宫墙,各自亮着。

    灯对灯,人对人。

    风从北边来,吹得灯焰斜了斜,又稳住了。

    ——夜,还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