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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太上皇与北疆烽燧

    第20章 太上皇与北疆烽燧 (第1/3页)

    那盏灯,从晋阳来。

    照过装病的夜,照过起兵的夜,

    照过太极殿里新朝的第一个夜晚。

    如今它移入偏殿——灯往哪儿移,权就往哪儿走。

    而渭水上的白马血未干,长安的灯,又要换一个亮了法。

    第一节大安宫灯——太上皇的余生

    传位的诏书,是八月癸亥下的。

    那天夜里,太极宫里没有宴席,没有歌舞。宫人轻手轻脚,把一卷卷文书从御案上搬走,装进箱笼,贴上封条。封条上写的是:皇太子处分。

    李渊坐在御案后头,看着他们搬。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这张案,他坐了八年。八年里,多少军报在这里摊开又合拢,多少名字在这里圈过又勾过。窦建德的槛车,王世充的囚车,刘黑闼的首级,都在这里过过手。还有太原起兵那夜,他在这案上摊开过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兴兵。

    如今,案要空了。

    有个老舍人捧着一叠文书,走到他面前,欲言又止。李渊看了他一眼:“说。”

    “太上皇,”老舍人斟酌着措辞,“这些是……皇太子批过的。有几件,皇太子说,要请太上皇过目。”

    “过目?”李渊道,“朕都传位了,还过什么目。”

    “是请太上皇……示下。”

    李渊把那叠文书接过来,翻了翻。有调兵的,有任官的,有赈灾的,批得条条有理,字也端正。他翻完,放下,说:“批得都好。告诉他,往后不必再送来了。他办事,朕放心。”

    老舍人应了,捧着文书退下。李渊坐在空了大半的案后,看着殿门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宫人来请示:御案上的那盏灯,是随驾移宫,还是留下?

    李渊看了一眼那盏灯。铜的,样式古拙,灯座刻着缠枝莲,灯盘里三根灯芯,烧了八年,灯座的铜,磨得发亮。这是他从晋阳带出来的灯。当年太原留守衙署的后院里,他装病卧床,这盏灯陪了他半个多月;起兵定策的夜,灯下摊着炀帝的诏书;进了长安,坐了天下,这盏灯又跟着他,从偏殿,搬进太极殿的正位。

    他想了想,说:“搬到偏殿去吧。正位的灯,换新的。”

    宫人应声去了。

    这一夜,太极殿的正位,换上了一盏新灯。新灯也是铜的,样式更新,灯盘更大,亮起来,比旧灯要亮。而旧灯——那盏从晋阳来的灯,被移进了偏殿。偏殿的灯座,是旧的;偏殿的光,也是旧的。灯还是那盏灯,只是照的地方,变了。

    第二天,甲子,皇太子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

    过了些日子,太上皇移居大安宫。

    大安宫在长安城的西北角,原是武德年间为秦王所建的弘义宫,改名大安宫,比太极宫小得多,也简朴得多。宫墙矮,宫门窄,连宫人带卫士,统共没剩下几个人。太上皇的仪仗,用的是旧的;太上皇的膳食,是御膳房按例送的;太上皇的俸禄——不,没有俸禄。太上皇不需要俸禄。他只是还住在这座城里,这座他亲手打下来的城里。

    搬进大安宫的第三天,李渊把那盏铜灯,亲手摆在了偏殿的案上。

    宫人问:太上皇,这灯,还点吗?

    “点。”他说,“灯不点,要它做什么?”

    于是灯又亮了。白天,它静静地立在案上,铜座被擦得锃亮;夜里,三根灯芯烧着,光不大,照不亮整个偏殿,只照亮案前的一小块地方。李渊坐在灯下,有时看几页书,有时什么也不看,只是坐着。坐得久了,他偶尔会伸手,摸一摸灯座上的缠枝莲——那花是当年晋阳的匠人刻的,刻了缠枝,缠枝缠枝,缠来缠去,还是那一枝。

    大安宫的日常,平淡得像一碗白水。李渊起得早,天不亮就醒了,醒了也不叫人,自己披衣起来,在院子里走两圈。院子小,走不几步就到头了,他就站在墙根下,看宫人扫落叶,看日头一点一点升起来。用过早饭,他有时出城,去打猎。太上皇的猎队,拢共就二十来个人,带不齐旗仗,也撑不起排场,可李渊打得认真——他骑了半辈子马,弓马上的本事,还在。打回野兔,他亲自在院子里烤,烤得油滋滋的,分给宫人吃。宫人们起初不敢接,他笑:“吃。朕烤的,晋阳的老手艺。”

    宫人们慢慢也就熟了。这太上皇,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老员外。唯一的讲究,是那盏灯。灯芯短了,他亲自剪;灯油浅了,他亲自添。有一次,一个粗心的宫人碰倒了灯,油洒了一案,灯芯也灭了。李渊没有骂,只是蹲下来,把灯扶正,用袖子擦干灯座上的油,重新点上。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他这才直起腰,对那宫人说:“慢些。这灯,比朕的命还长。”

    儿子们来看他。

    新帝来看过一次。父子俩对坐,话不多。世民说,父亲要什么,只管吩咐。李渊说,不缺什么。茶喝了两盏,世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李渊忽然叫住他,说:“世民。”世民站住。李渊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一句:“好好坐那个位子。”世民应了,走了。

    裴寂也来看过他。裴寂是旧人,晋阳宫里的旧人,是太原城里唯一能陪他从黄昏喝到半夜的人。如今裴寂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两人在灯下喝酒,喝的还是晋阳的老酒。酒过三巡,裴寂叹道:“太上皇,那年晋阳宫里那坛酒,你还记得么?”李渊说:“记得。你说是御酿,存了几十年。”裴寂说:“存了几十年的酒,是给懂的人喝的。”李渊笑了一下,没接话。那一夜,偏殿的灯,亮到很晚。

    后来,来看他的人渐渐少了。朝堂上的事,一件一件,都报去太极殿,报不到大安宫来。李渊也不问。他偶尔听宫人闲谈,知道新帝杀了一批贪官,减了租赋,又把几个功臣贬了又用、用了又贬——这些,他都听着,不置一词。有人替他抱不平,说太上皇要是还在位,哪至于……李渊摆摆手,不让说下去。

    “朕打天下,不是给儿子打的,是给大唐打的。”他说,“天下姓李,朕的儿子坐着,和朕坐着,有什么两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站在灯前,给灯添油。油添好了,他退后半步,看着那点火光,火光跳了跳,稳稳地亮着。

    也有旧臣来看他。房玄龄来过一回,规规矩矩磕了头,问太上皇安。李渊说:玄龄,你如今是宰相了,晋阳那会儿,你跟着朕,天天跑前跑后,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房玄龄眼圈一红,说不出话。李渊又补了一句:好好辅佐世民。他比朕,更像个当皇帝的。

    后来突厥退了兵,新帝在渭水受了委屈的消息,也传到了大安宫。宫人替他着急,李渊倒是不急。他放下手里的棋子,说了一句:“受委屈的人,才会长记性。世民这一回,记住了就好。”宫人听不懂,他也不解释,继续摆他的棋局。

    大安宫的夜,静得很。长安城的更鼓,从宫墙外头传进来,一声,又一声。偏殿的灯,照着这个六十岁的太上皇,和这一屋子搬不走的旧物。灯没有灭。灯只是,换了地方亮。

    第二节渭水之盟——六骑临渭

    武德九年的秋天,来得特别快。

    北边的烽燧,一路点了起来。先是朔州,再是原州,再是泾州——突厥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尽起两部之兵,号称二十万,直扑关中。铁骑南下,势如破竹,泾州告急,武功被破,兵锋直指长安。长安城外,一日数惊。

    烽火传到长安那几天,太极殿里,昼夜灯火不熄。地图铺满了御案,斥候的报马,一天三拨,靴子上带着泥,喘着粗气,跪在殿外禀报:突厥前军过某某地,多少人马,往哪个方向去了。世民一条一条听着,在图上标着,标到最后,那条线,已经画到了渭水边上。

    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主张守:长安城高池深,坚壁清野,突厥利在速战,久顿坚城之下,必自退。说话的是几个文臣,引经据典,从汉高祖的白登之围,讲到隋炀帝的雁门之变,意思是:打不得,守得住就行。有人主张战:新君初立,正当立威,若让突厥兵临城下,日后何以号令天下?这是几个武将说的,声气豪壮,一个个摩拳擦掌,说陛下给臣三千精骑,臣愿为陛下击破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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