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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Z」

    第十五章 「Z」 (第3/3页)

明远访谈录里的哲学观点,甚至写过一篇长达万字的《论顾明远纪录片中的“沉默”意象》。那些文字,和她在茶室里对他说的话,如出一辙。

    原来,连那些“共鸣”,都是预习过的功课。

    顾明远的手指翻动着纸张,速度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

    最后一页,是手写的调查报告摘要。字迹潦草,但字字清晰:

    “苏敏(苏眠),2019年7月入职鹏程影业,直属上司为赵鹏程。入职后主要工作为撰写《顾明远导演创作风格及心理特征深度分析报告》,历时三月完成。报告完成后一周即离职。据内部人士透露,赵鹏程对该报告评价极高,称其为‘打开顾明远心防的钥匙’。离职后,苏敏改名苏眠,开始以自由撰稿人身份活动,并在此后一年内,逐步通过文学沙龙、影评活动等渠道,进入顾明远的社会交往圈。其行动轨迹、接触时机,均与报告中预测的‘最佳介入节点’高度吻合。结论:目标人物苏眠,系赵鹏程针对顾明远部署的长期观察及影响棋子。目的不详。”

    “目的不详”四个字,像四颗子弹,击穿了顾明远的心脏。

    他拿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书房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那光打在纸上,把那些黑色的字迹照得惨白,像一个个张开的嘴,在无声地嘲笑他。

    棋子。

    他不是什么猎物,他是一枚棋子。

    苏眠也不是什么猎人,她也是一枚棋子。

    他们俩,在这张大大的棋盘上,被赵鹏程那只无形的手,拨弄着,靠近,纠缠,上演着一出出看似真情实感,实则早就被写好的戏码。

    那场茶室的初见。

    那杯凉掉的茶。

    那个锁骨上的句号。

    那句在他耳边低语的话。

    还有面馆里那场声泪俱下的倾诉。

    全是剧本。

    全是表演。

    顾明远突然觉得很冷。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冷,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想起苏眠在面馆里哭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我想要全部的、真实的、不戴面具的你”。

    原来,她想要的真实,是为了更好地拿捏他。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苏眠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但请你诚实——至少对自己诚实一次。”

    诚实?

    顾明远看着这几个字,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呜咽的笑。

    她让他诚实,可她自己呢?她对他隐瞒了身份,隐瞒了目的,隐瞒了和赵鹏程的关系。她用三年的时间为一场预谋铺路,用精心设计的“偶遇”和“懂得”来瓦解他的防线。这叫诚实吗?

    还是说,在她的逻辑里,这也是“为了他好”?

    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苏眠的号码就在那里,只需要轻轻一点,就能接通。

    他想质问她。

    想听她亲口承认。

    想撕开那层伪装的画皮,看看下面到底是一张怎样的脸。

    可是,他的手指迟迟按不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失去她。

    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这几个月来的心动、期待、失眠……算什么?

    算一个中年男人的可笑意淫?

    算一个所谓“大师”的自作多情?

    还是算一场被资本当猴耍的荒诞剧?

    如果苏眠的眼泪是假的,那他那些被触动的瞬间,就是廉价的。如果苏眠的懂得是演的,那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共鸣,就是愚蠢的。

    他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个如此容易被操纵的傻瓜。

    更无法接受,自己那个曾经滚烫的、想要做一条河的梦想,最终,竟然是被这样一个谎言,这样一个棋子,给彻底浇灭的。

    他缓缓放下手机,像放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扭曲的脸。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周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顾明远独自坐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资料。纸张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手一片冰凉。

    就像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的封皮。

    就像那把刻着“知己知彼”的伞。

    就像赵鹏程办公室里那幅《麦田里的乌鸦》。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意象,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绝望的“Z”。

    这个字母,像一个烙印,烙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在他的灵魂里。

    他慢慢地将那份资料撕碎。

    一页,两页,三页……

    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落在那个代表着他破碎幻灭的“Z”字上。

    但他知道,撕碎了纸,撕不碎事实。

    他依然是那枚棋子。

    依然被困在那座围城里。

    依然……无处可去。

    顾明远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浓稠的、化不开的黑。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王安石的诗在耳边回响:“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他的六朝旧事,他的创作生涯,他自以为是的爱情,都随着那流水,一去不返了。

    剩下的,只有这满眼的寒烟,满目的衰草,和那个永远挥之不去的字母——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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