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对质」 (第2/3页)
生要‘真诚’的导师该说的吗?还是说,你也只是在演?演一个需要被理解的中年男人,演一个渴望被拯救的溺水者?你享受我对你的崇拜,享受我对你的‘懂得’,享受这种在道德边缘试探的刺激感——这不也是一种表演吗?”
顾明远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眠的话,像***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是的,他享受。他享受被一个年轻、聪慧、美丽的女孩“懂得”的感觉,享受那种被需要、被渴望的虚荣。他在苏眠面前卸下的面具,究竟是真实的自己,还是另一个更精致、更迎合她期待的面具?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们都在演。
只是演的成分不同,演的目的不同。
“我承认,”苏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赵鹏程介绍过我一些写作机会,也……让我留意你。但我写的每一篇关于你的分析,最后都变成了我无法完成的作业。因为我发现,报告里的你和现实中的你,不一样。报告里的你是静态的,是可分析的;而你……是会痛,会犹豫,会在深夜发一个句号的人。”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他的手臂,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缩了回去。
“那个打火机,是赵鹏程的。他那天来茶室找过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落下了它。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和他的关系,而不让你误解。那个电话,也是他打的。他想知道我们谈到哪一步了。”
苏眠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你看,我也在他的棋盘上。我只是……不想做一颗听话的棋子。我想看看,如果我偏离了轨道,会发生什么。我想看看,在你面前,我能不能……做一回我自己。”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真诚。
“顾明远,我不是无辜的。我一开始就在欺骗你。但我后来的心动,后来的期待,后来的眼泪……都是真的。如果这还不够,那我没办法。”
说完,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审判。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他看着苏眠。这个女孩,一会儿像精明的猎手,一会儿像无助的猎物;一会儿像冷酷的骗子,一会儿像真诚的信徒。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她,或许,哪个都是。
他想起那份调查报告,想起“棋子”两个字。
他也想起面馆里她滴进汤里的泪水,想起她耳边的那句低语,想起她塞进他口袋的那个地址。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在这座围城里,还有谁是干净的?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走走吧。”他说,声音沙哑。
他没有等她回答,径自沿着银杏林的小径往前走。
苏眠跟了上来,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初冬的公园里。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孩子们的尖叫,鸽子的扑翅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们像两个游魂,行走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他们走过了音乐堂,走过了习礼亭,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湖边。
湖水泛着冷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弋,留下长长的波纹。
顾明远停下脚步,看着湖面。
“你知道那张照片吗?”他忽然问,没有回头,“就是你们用来威胁我的那张。我和你,在茶室门口。”
苏眠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钟。“知道。”
“赵鹏程给我看过。”顾明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那是给我的一点‘小礼物’。他说,真实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商品。他把我弄脏,再帮我洗干净,然后,我就永远欠他的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眠。
“你觉得,这是真实吗?用谎言编织的真实?用窥探换来的真实?还是说,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奸?”
苏眠的脸色白了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我怕赵鹏程。”顾明远继续说,目光穿透她,看向更远的地方,“但我更怕我自己。”
“怕我?”苏眠轻声问。
“怕我居然会对一个……棋子,产生不该有的念头。”顾明远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怕我居然会相信那些谎言,怕我居然会期待那些虚假的温暖。怕我发现,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清醒,不过是一场笑话。怕我发现,我早已不是那条想要奔腾的河,而是一潭……连自己都厌恶的死水。”
他抬起手,指着湖面上那些破碎的倒影。
“你看这湖水。看起来平静,底下全是淤泥。我就是那淤泥。而你,苏眠,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以为你在反抗赵鹏程?你以为你在追求真实?你不过是从一个棋盘,跳到了另一个棋盘。你用你的‘真实’,来换取另一种形式的……操控。你想让我依赖你,让你成为我唯一的‘真实’。这和赵鹏程,有什么区别?”
苏眠浑身一震,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丝。
“是……有区别。”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狠劲,“赵鹏程想要的是你的名声,你的价值,你的可利用性。而我……我想要的是你。一个完整的,哪怕满身污秽的你。我可以陪你一起脏,一起烂在泥里。赵鹏程能做到吗?”
她向前一步,逼近他,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顾明远,你不用现在做决定。你可以回去想清楚——你到底是在怕赵鹏程,还是在怕你自己。怕承认你也不过是个凡人,怕承认你也需要被爱,哪怕那爱带着谎言和算计的底色。”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湖边的树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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