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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清样」

    第三十七章 「清样」 (第3/3页)

起全部的注意力,像一位在废墟中辨认古老密码的考古学家,努力拼凑着那些模糊的痕迹。

    “……如果……”

    “……他能……”

    “……也许……”

    “……还来得及……”

    然后,是两个虽笔画残缺,但结构特征无比鲜明的字——

    “……黄河!”

    黄河!

    顾明远一眼就认了出来,绝不会有错。

    那是黄河!是他年轻时拍出处女作、也是成名作《大河》的地方,是他艺术生命的魂牵梦绕的源头,是他曾在心底发誓永不背叛、却又在现实的浮华中渐渐淡忘的“故乡”。

    苏眠在暗示什么?

    “如果……他能回到黄河?”

    “也许……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是来得及从这泥沼中挣脱,完成一场迟来的忏悔与挽回?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来得及”,比如,选择一种彻底的终结?

    顾明远的大脑陷入一片混沌的漩涡。苏眠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段语焉不详、却又指向明确的话?这究竟是她残存的一丝悲悯,为他指出一条可能的生路?还是另一种更残忍的算计,诱使他主动走向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缓缓放下书本,那股属于新书的、原本寻常的油墨气味,此刻却变得无比浓烈刺鼻,熏得他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先前读到的所有文字——那些精准如手术刀般的解剖,那些冷酷如终审判决般的定性——再次翻涌上来。苏眠用这一整本书,完成了一场对他全部人格的、缓慢而彻底的解构与公示。而这最后几行被强行涂黑、却又欲盖弥彰的“黄河”,就像是在这片解构的废墟之上,留给他这个将死之人的、唯一一点模糊不清的、不知是救赎还是毁灭的坐标。他走到窗边,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气,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沉沉的雾霾笼罩着整座城市,绚烂的霓虹灯光在其中无声地晕染、扩散,像一团团被水打湿、再也化不开的浓稠油彩。

    他低下头,俯视着楼下永不停歇的街景。车流穿梭,汇聚成一条条由尾灯勾勒出的金色光河,在夜色中蜿蜒流淌。然而,无论它们流向何方,都不是他记忆深处烙印着的那一条。

    黄河。

    那条翻滚着黄沙、永远浑浊、永远咆哮着奔腾向前的河。

    还有那个蹲在河边、满脸皱纹的老船夫。

    以及那些流传在老船夫口中、关于渡河与彼岸的古老传说。

    一股强烈的冲动骤然攫住了他——他忽然很想抽烟。渴望那辛辣的、几乎能灼伤肺腑的刺激味道,或许只有那样的刺激,才能将他从此刻这种虚脱般的麻木中拽出来,获得片刻虚假的清醒。他有些急切地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最后只找到一包早已被压得变了形的香烟,是上次在教研室熬夜时抽剩下的。他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爆开,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焦油的苦涩。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落在了书桌中央。

    那本清样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台灯有限的光晕下,它像一具刚刚被解剖完毕、陈列开的冰冷躯体,也像一份内容已然注定、只等待他亲手签下名字的死亡证明。

    “他以为自己在坠落,其实他早就躺在地上装死了。”

    不知是谁说过,还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这句话,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盘旋不去,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又如同为自己敲响的丧钟。

    是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死了。

    在沈婉清面无表情地签下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在赵鹏程笑容可掬地将那份充满诱惑与束缚的合同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在苏眠提起笔,为这本书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甚至,在更早、更早的以前,当他选择转过身去,用沉默来接受和默认命运递来的一切时,那个真正的他就已经死去了。

    如今活着的,仅仅是一个名叫“顾明远”的空洞符号,一个被各方利益和期待拉扯着、摆布着的精致傀儡。

    他走到书桌前,再一次,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翻开了那本清样。纸张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最终停留在那页被大片黑色墨迹覆盖的后记上。他伸出指尖,极其缓慢地、轻轻地抚摸着那团浓黑,粗糙的纸面在指腹下传递出凹凸不平的触感。

    恍惚间,他似乎能透过这层密不透风的黑色屏障,看到苏眠的脸。她仿佛就坐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安静的角落里,手中握着那支涂黑这一切的笔,用他无法完全读懂的眼神,复杂地、长久地凝视着他。

    “对不起。”

    电话里,她那句简短而冰冷的话语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她所说的“对不起”,或许并非指向写作这本书的行为本身,而是——抱歉没能更早地、用一种更彻底的方式,让他看清自己早已腐朽的真相。

    顾明远掐灭了手中快要燃尽的香烟,将仍在发红的烟头狠狠摁进玻璃烟灰缸的底部,用力碾磨,直到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最终化为一小撮彻底焦黑的残骸。

    他重新坐回那把坚硬的椅子,伸手将台灯的光圈调得更亮、更集中了一些,让那束光严严实实地笼罩住桌面上唯一的文本。然后,他低下头,从头开始,再一次阅读那本名为《倦鸟知返》的书。

    这一遍,他读得异常缓慢,字斟句酌。

    仿佛不是在阅读别人的故事,而是在一字一句地,辨认和诵读属于自己的墓志铭。

    窗外,深沉的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天际开始泛出一种朦胧的灰白。

    崭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机械地拉开序幕。

    但对顾明远而言,属于“顾明远”的那个由头衔、身份和伪装构成的世界,已经在这一夜彻底落幕、终结了。

    剩下的,只有脚下这条隐隐指向记忆深处“黄河”的、迷雾重重且前途未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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