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兰州」 (第3/3页)
看?我就像一个在黑暗中跳舞的人,台下坐着的,只有虚空。”
“9月12日。我决定离开北京。这座城市太拥挤了,拥挤到我找不到自己的影子。我要去兰州,去黄河边。也许那里有答案。也许……那里什么都没有。”
……
一页页翻过,顾明远仿佛看到了苏眠在那段日子里挣扎、痛苦、撕裂的全过程。她不是在“收割”他,她是在“埋葬”自己。她用文字作为锄头,一寸寸地挖掘自己的心,直到把它挖空。
他终于明白,那本书为什么叫《倦鸟知返》。
因为苏眠自己,就是那只倦鸟。她飞了那么久,累了,想回来,却发现巢穴已毁,爱人已盲。
他翻到笔记本的倒数第二页。
那里的字迹非常潦草,甚至有些癫狂,显然是写在极度情绪波动之下:
“我来黄河边,是因为他。我离开黄河边,也是因为他。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也许倦鸟本来就没有归处。顾明远,如果你读到这些,请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为我愤怒。我只是……太累了。”
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
她还在兰州。
顾明远猛地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店主:“她……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去了哪里?”
店主挠了挠头:“没说去哪。就……就走了呗。哦对了,她说了一句,‘这河,看着热闹,其实冷得很’。就这话。”
“这河,看着热闹,其实冷得很。”
顾明远咀嚼着这句话,感觉一股寒意穿透骨髓。
他冲出小书店,重新站在了黄河铁桥上。
此时的黄河边,游人如织。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情侣依偎在栏杆边说笑,卖烤红薯的小贩吆喝着。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但这生机,在顾明远眼里,却是如此的虚假和冰冷。
苏眠说的对,这河,看着热闹,其实冷得很。
因为它太宏大了,宏大到一个人的生死,一个人的爱恨,都显得微不足道。它只是流着,不管人间悲喜,不管世事变迁。
顾明远握着那本笔记本,感觉它在怀里发烫,像一块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走到桥边,看着脚下滔滔的黄河水。那浑浊的、裹挟着泥沙的河水,像极了被污染、被篡改、被遗忘的真相。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熟悉的号码——老周。
顾明远迟疑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喂,顾导……”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担忧,甚至……恐惧。
“老周,我在兰州。”顾明远的声音沙哑。
“兰州?顾导,你先别管兰州了!”老周的声音陡然拔高,“出大事了!赵鹏程……赵鹏程刚刚开发布会了!就在半小时前!”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他说了什么?”
“他说……”老周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很难启齿,“他说……他说了一些关于您的事。很严重。”
顾明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说,‘顾明远先生已不再担任本公司任何项目的艺术指导。双方因创作理念不合,即日起终止合作。’”
创作理念不合?
顾明远冷笑了一声。这借口找得多么冠冕堂皇。
“还有呢?”他预感到,这绝不是全部。
“还有……”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有记者问他,‘赵总,您和顾先生二十年的友谊,就这样结束了吗?’你猜赵鹏程怎么说?”
顾明远屏住了呼吸。
“赵鹏程……赵鹏程眼眶红了。他说,‘有些东西,比友谊更重要。比如——底线。’顾导,他说完这句话,全场都鼓掌了!网上现在已经炸了!所有人都说赵鹏程大义灭亲,说他是正人君子,说你……说你是个道德败坏的骗子!”
底线。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击中了顾明远的眉心。
赵鹏程终于动手了。
不是暗箭,而是堂而皇之的公开宣判。
顾明远站在桥上,听着老周在电话那头的絮叨,看着桥下奔腾的黄河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辞职是解脱,以为来到兰州是寻找。
却没想到,他不过是跳出了一只狼窝,又落入了另一个更加精密的捕兽夹。
赵鹏程的发布会,就是那个捕兽夹合拢的声音。
“咔嚓。”
清脆,致命。
顾明远关掉了手机。
世界瞬间清净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桥栏杆上。
不知是谁,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油漆剥落的栏杆上,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倦鸟归处,即是吾乡。”
字迹很新,木屑还未完全脱落,显然是这几天才刻上去的。
顾明远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行字。
冰凉,粗糙。
倦鸟归处,即是吾乡。
苏眠,这是你说的吗?
还是说,这是另一个和我一样,迷失在黄河边的灵魂,留下的叹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故乡,他的归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站在桥上,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任凭黄河的风吹乱他的头发,吹干他脸上的泪痕。
身后是喧嚣的城市,身前是沉默的河流。
而他,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