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桥上」 (第2/3页)
在不信了?”
苏眠把糖块“嗒”一声丢进杯子,溅出几滴水:“现在您信PPT。信ROI。信赵总说的‘这个情绪点观众不爱’。”
那句话像根针,噗一下把气球扎瘪了。他恼了,端架子,说年轻人不懂行业艰难。
其实他懂。苏眠懂。他们都懂。她爱的是那个信直觉的傻逼,讨厌的是这个端架子的老油条。可她偏要写书,偏要把他扒开给人看——不是恨,是恨铁不成钢的另一种写法。
走马灯哗啦啦转。
赵鹏程的笑脸,刘教授的点评,老周递烟的手,小鹿怯生生叫“顾老师”……一张张脸在脑海里闪,像粗剪版纪录片里废弃的素材,跳帧,卡顿。
突然,所有画面都停了。
停在了一片空白。
或者说,停在了一个镜头上——镜头里只有一只手,握着钢笔,在一份合同上签字。背景是鹏程影业会议室那面玻璃墙,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字是“顾明远”,签得龙飞凤舞,底下印着一行小字:“乙方放弃对本项目最终剪辑权之异议”。
就是这个镜头。
从他签下那玩意儿起,他的人生就不是他的了。
赵鹏程剪片子,把他的理想剪成“艺术追求”;公关部剪通稿,把他的妥协剪成“商业探索”;苏眠剪书稿,把他的软弱剪成“伪善”;沈婉清封存日子,把他的存在剪成“缺席”。
他拍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最后自己成了那盘最乱的素材——被各方调色,被各人配音,被剪得七零八落,连个导演评论音轨都没留。
“操。”
顾明远低低骂了一声。
不是骂谁,是骂自己迟钝。
他掏出烟,点上。打火机火苗被风吹得歪成一条线,燎了他一撮眉毛。他没躲,猛吸一口,烟草味呛进肺里,咳得弯下腰。
路灯就在这时亮了。
一排古铜色的宫灯齐刷刷亮起来,暖黄的光泼在桥板上,也泼在他脸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踩住的墨线。
他抬头,看灯,又低头看河水。
夕阳最后的余晖正好贴在水面上,那景象美得有点邪性——
金红色的光斑挤满了整个河面,随着波浪起伏,像无数片细小的火苗在奔跑,在跳跃,在争先恐后地往下游赶。整条黄河在这一刻不像河,倒像是一条流淌的岩浆,一条流动的火焰。
王维写过“长河落日圆”,那是诗。顾明远眼里这是刑场。火烧云是刽子手的红袍,水是火,岸是砧板。
他忽然很想拍下来。
这念头冒出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多少年了,他看景不带机,只带眼,因为一拿机就想构图想参数想甲方要什么调色。可现在,他第一反应是掏手机。
电量还剩5%。
那个绿色的电池图标,细细一条,像垂死的虫子。
他解锁,没开流量,也没点相机。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备忘录”。那个灰扑扑的图标,他平时只用来记航班号和酒店wifi密码。
屏幕的光在暮色里刺眼。
他新建一页。
键盘弹出来,他拇指悬在玻璃上,半天没落下。
打什么?遗书?忏悔录?还是骂赵鹏程的脏话?
风很大,屏幕感应不灵,打错了两次。他干脆用一根食指,笨拙地、一个字母一个数字地戳。
“我叫顾明远。”
顿一下,删掉“叫”字,改成:
“我叫顾明远。我曾经是一个纪录片导演。”
停住。
“曾经”这个词让他鼻酸。
他吸了吸鼻子,接着往下戳:
“我想拍一部关于我自己的片子。”
打完这句,他盯着看。
太矫情了?太像文艺青年发病?
他又加了一句,删了,又改,最后只留了前半句。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
然后他按了“保存”。
没有标题。没有导出。没有发朋友圈。甚至没存进云。
就是点了一下那个软绵绵的“保存”按钮。像把一粒种子摁进冻土里,也不管它明年发不发芽。
手机又黑了。5%的电,省着点,也许还能撑到回酒店打个车。
但他觉得刚才那几行字,比赵鹏程发布会上循环播放的《大河》混剪,比苏眠那本卖了几万册的书,都比他这辈子所有作品加起来都真一点。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没经过别人剪辑的镜头——虽然只是一行字。
他长出一口气,把烟头按灭在桥栏杆的铆钉上。铁锈簌簌往下掉,蹭在指尖,像血痂。
天这会儿彻底暗透了。
山那边最后一抹红光沉底了,像硬币沉进深井。黄河水上的金红火焰熄灭了,水面变成一种粘稠的深灰,再往后是墨黑。风更凶了,像刀子往脖子里灌。游客早没了,连路灯下的飞虫都歇了。
他拢了拢外套,转身。
该走了。回旅馆,订票,去哪?不知道。先离开这座桥吧。
刚迈开步子,身后传来一声:
“顾老师?”
声音很轻。
被风一刮,几乎以为是钢索热胀冷缩的**,或者是自己耳鸣。
但他站住了。
那个称呼。
“顾老师”。
北京没人这么叫了,圈子里都叫“顾导”,带点阴阳怪气就是“顾大师”。老周叫“顾导”,赵鹏程叫“老顾”。只有学校里的小孩,或者……很多年前的苏眠,第一次给他发邮件,抬头写“致顾老师”。
他没敢回头。
怕是幻听。人在绝境里容易听幻觉。
脚步声近了。不急,不重,帆布鞋底蹭着木板,嘎吱——嘎吱——一下一下,从桥那头往这边来。
顾明远像被钉在原地,血液轰地一下冲上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心跳,擂鼓一样。
那人走得慢,但稳。
影子先投过来的。路灯把一道瘦长的影子铺在他脚前,逆着光,毛茸茸的边缘。
他慢慢、慢慢地转过身。
桥很长。宫灯一盏一盏往后排,尽头那端站着一个身影。
瘦小。裹在一件宽大的白色羽绒服里,帽子没戴,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炸着。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带子勒在肩上,显得人更薄。手里好像还拎着个塑料袋,装着矿泉水还是别的。
那人停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
风把她的刘海全吹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睛。
眼睛没笑。也没凶。就是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后,连惊讶都懒得演的疲惫。像一盏油快干了的灯,火苗还在,但光已经温吞了。
顾明远看着她。
苏眠。
不是书封面上那个眼神灼人的女作家,不是茶室里掷地有声的质问者。
是眼前这个,脸颊凹进去,下巴尖得戳人,嘴唇干得起皮,站在兰州冬夜的黄河铁桥上,拎着超市塑料袋的,活生生的女人。
他以为她回南方了,或者躲在哪个海岛写新书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见她,只能在法庭传票或者八卦头条里。
“……”他想叫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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