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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黑红」

    第五十四章「黑红」 (第1/3页)

    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五》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凌烟阁的功臣画像里没有他的位置,时下流行的综艺海报上却有他的一席之地。妆发师正低头给他修眉,粉扑一下下拍在脸上,那动作的力道与节奏,让他想起殡仪馆里给逝者整理仪容的开脸仪式。诗中那建功立业的吴钩自然没有佩带,他手边只有一份薄薄的台本,上面印着一行醒目的提示语:请在此处忏悔。

    老周是开着那辆快要散架的旧帕萨特来的。

    车子驶进村子时扬起的黄土尘烟,从远处的山梁一路拖曳而来,活像一条灰黄破旧的裹尸布,老远就能看见。顾明远那时正蹲在自家院门口,用一块碎瓦片刮着鞋底厚厚的泥。听见引擎由远及近的闷响,他抬起头,看见那团滚滚黄尘里渐渐钻出一个黑色的车头,那景象,宛如瞧见了一个旧朝代遗落下来的、疲惫不堪的残兵。

    老周没有下车,只是隔着布满尘灰的车窗玻璃望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不像是在看自己曾经的老板,倒更像是在打量一个刚从塌方矿井里侥幸爬出来的幸存者。车窗玻璃被他摇下一半,车内暖气混杂着一股车载香水的陈旧气味涌了出来;那还是六年前顾明远让他买的檀香座,味道早已淡得发闷。顾明远闻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顾导,”老周的嗓子有些沙哑,“走吧,赵总那边……节目组定在明晚录制。”

    顾明远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偏偏是明晚。他转身走回屋里,将桌上一个生锈的铁盒盖子仔细合严,又顺手压上半截沉甸甸的砖头。随后他拎起那件袖口沾着斑驳柿子酒渍的旧羽绒服,出门时,习惯性地将院门那根用来拴羊的粗铁丝往门鼻上搭了一下——锁早就坏了,这么搭一下,不过是求个心理上的闭合,意思到了而已。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人皮肉都有些发木。老周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瓶热矿泉水,瓶身上还套着便利店那种保温用的咖啡纸套。顾明远接过来,攥在手心,塑料瓶壁传来的热度烫得他指尖微微发红。

    车子驶离村庄,手机信号开始一格一格地往上跳跃。顾明远按下了开机键,一连串未读消息的提示音“叮咚”作响,密集得如同冰雹砸落。老周默默地关掉了车载蓝牙,于是那些嘈杂的推送声响,便只闷闷地回荡在顾明远并拢的膝盖上方那片狭小的空间里。

    “鹏程影业今天发了公告。”老周终于开口,眼睛始终盯着前挡风玻璃外不断延伸的路面,“《倦鸟知返》的剧集改编权,已经正式落定了。交易额是八位数。新闻通稿上写的是……‘现实主义力作回归大众视野’。”

    顾明远拧着矿泉水瓶盖,却没有喝。“左手倒右手的把戏?”

    老周顿了一下:“是。接盘的壳公司注册名叫‘倦鸟文化’,法人代表是赵总的小舅子。业内明眼人都懂这套操作,但公司的财报会因此变得好看。赵总说……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

    “让你去上《对谈此刻》。”老周顿了顿,又补充了三个字,仿佛那是节目的一个重要注脚,“文化棚。”

    顾明远知道那个节目。摄影棚空间极大,嘉宾坐的台子却设计得极小。节目请过落马官员尝试舆论洗白,也请过过气童星贩卖童年伤痛。主持人是位姓孟的胖子,姓氏听着儒雅,提问却像刀子般锋利。节目的定位,被宣传为“时代情绪的公共出口”。

    “赵鹏程的原话是,”老周模仿着他老板的腔调,学得很像,连那股子懒洋洋却又透着狠劲的语气都复刻了出来,“‘顾导得露这个脸。黑红也是红。名声臭了不怕,臭透了反而能腌成腊肉,挂起来,风干了,照样还能卖钱。’”

    顾明远笑了。是真的笑出了声,很轻,短促得像自行车胎上漏气的气门芯发出的嘶响。“腊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窗外的景致在不断变化。连绵的黄土坡逐渐退去,被整齐划一的绿化带取代,再往前便是高速公路的收费站。蓝底白字的“北京欢迎你”招牌矗立着,底下胡乱贴着一张寻人启事,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远远看去,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

    车子驶进北京城时,正是黄昏时分。

    北京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橙红色,蒙着一层雾霾。车经过国贸商圈,巨大的电子屏幕轮番播送着广告。顾明远仰头望去——屏幕上没有他,出现的是苏眠。苏眠优雅地坐在一家书店的沙发里,手捧书本,侧脸线条显得无比温柔。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幕:“她的《倦鸟》,唤起千万女性的时代回响。”

    字幕最底下,还有一行缓缓滚动的小字:鹏程影业出品·独家呈现。

    老周在路口等红灯,眼睛盯着前方,没敢转头看顾明远此刻的表情。

    赵鹏程约见的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不是以往那种位于商务楼高层的场所,而是东四环里一个由四合院改造而成的私房菜馆,名字起得颇有意趣,叫“隐庐”。这名字带着点刻意的贱气,仿佛偏要在这繁华深处,强调一种避世的姿态。

    赵鹏程独自在堂屋里吃鱼。松茸炖的鱼汤盛在白瓷盅里,正冒着袅袅热气。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羊绒衫,没打领带,鼻梁上的眼镜腿也换成了玳瑁材质。见顾明远走进来,他抬手朝对面的空位虚指了一下:“坐。鱼凉了,腥气就重。”

    顾明远依言坐下。老周识趣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八位数。”赵鹏程将一份文件推了过来。文件不厚,彩打的封面上是《倦鸟知返》的剧集海报设计稿——图案是顾明远的一个背影,衬着枯树枝和几只乌鸦。署名栏依次排列着:原著:苏眠;总策划:赵鹏程;特别鸣谢:顾明远。那“鸣谢”两个字,印得格外小,像是不起眼的脚注。

    “看见没?”赵鹏程舀起一勺汤,“把你放在最后,是给你留的最后一点体面。观众要骂,随他们骂去,但只要片尾字幕一滚,你的名字前面,照样还是‘顾导’。不让你多露脸,只留下这个名字,就是吊着你一口气,别彻底断了。”

    顾明远的指尖碰了碰纸张边缘,油墨似乎还没完全干透,蹭上了一点淡淡的黑色。

    “节目那边,孟胖子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赵鹏程吹了吹汤匙上的热气,“不会追着你问钱的事,也不会深究资源的内幕,他们只问‘人’。你坐上去,别把脸板着,但也别显得太卑贱。就……拿出点诚恳的态度。现在的年轻观众就吃这一套。你表现得越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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