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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舞台」

    第五十五章「舞台」 (第2/3页)

,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干脆,连个起承转合的前奏都没有。

    “不仅想过,”顾明远继续,语速很慢,每个字往外吐,都像是往外吐一口积了许久的烟,带着重量,“每次见她之前想过,见完走在路上想过,半夜她发微信过来,我手机屏幕一亮,我老婆就在旁边睡着,我看了消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那时候也想过。”

    他抬起手,虚虚地指了一下自己胸口,那动作很轻,却像有实物压在那里:“最疼是那次,她问我‘你怕吗’,我回‘怕’。怕什么?怕我老婆醒,怕床头灯一亮,怕那点光把我照穿。”

    观众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短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刺扎了一下。

    “正因为想过,”顾明远把视线落回孟老师脸上,第一次真正直视镜头,没去看那个指示用的红点,而是望向那黑色玻璃的深处,仿佛想看到镜头后面的眼睛,“所以更无法原谅自己。怕不是底线,怕是羞耻。人知道自己怕,还伸手,那就是贪。贪字头上一把刀,而我,是攥着那刀把,自己往里摁。”

    静。

    足足有三秒。

    导播间有人咳嗽,声音传到一半,被掐麦掐断了,留下一截突兀的空白。

    然后掌声响起来。

    先是零落几下,“啪、啪”,像有人试探着水温烫不烫。接着哗——连成一片。两百双手在拍,声音在棚顶上来回撞击,混进几声突兀的口哨,还有个女生的喊声,叫了句“respect”。

    顾明远坐着没动。

    手摊在膝盖上,掌心留着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掐破了皮,渗出一点细细的血丝,被毛衣袖子盖住了。他听着那掌声,听不出真假。像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庙会,戏台底下人鼓掌,有人是真叫好,有人是雇来捧场的,混在一起,听进耳朵里,都是响。

    孟老师补了一句救场的话,语气放得和缓:“很难得的坦诚。那您觉得,您的行为,这算是‘文化人的堕落’,还是‘普通男人的软弱’?”

    “别给我戴高帽。”顾明远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没露牙齿,“堕落就是堕落,别加前缀。加了‘文化’,脏的是文化;加了‘普通’,脏的是男人。我谁也不代表,就脏我自己的名。”

    观众席里又笑出一片。这次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松快了那么一点。

    剩下的半小时,像走早已设好的流程。

    问《倦鸟知返》剧集改编的事(他说“听赵总安排”),问年轻人还该不该信理想主义(他说“先信自己别骗人,再谈主义”),问还会拍黄河吗(他说“河在那,拍不拍,它都是河”)。

    录到最后一刻,孟老师端起茶杯,例行公事般地问:“最后,请您给二十到三十岁的女孩一句忠告,行吗?”

    顾明远也端水喝了一口。杯是节目组统一的白瓷杯,印着蓝色的台标,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说不出是水管还是水杯的塑料味。

    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别信镜头后面的人。信镜头前面那点光。”

    孟老师举起话筒,追问:“具体是什么意思?”

    “拍纪录片的人,最爱说‘我在记录真实’。”他站起来,示意该录完了,“其实他扛起机器那一刻,就先选好了机位,光就已经偏了。我偏了二十年,刚找着北。”

    导播在监控屏后比了个手势:OK,收。

    棚里的灯还没全亮起来,顾明远已经先一步走下台。

    台阶还是那三级,下来时,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场务快步走过来想接他,他摆了摆手。后台通道很窄,两边堆着废弃的景片、纸箱、一张蒙了灰的旧道具沙发。空气里一股电线胶皮味,混着不知哪顿剩下的盒饭馊味。

    他低着头往前走,听见前面拐角有人声在说话,絮絮的。

    “……刘院您坐这儿补个妆,孟老师待会儿就过来,跟您对一下‘专家视角’那段……”

    “不用补,老脸皮厚,打不打光都一样。”

    顾明远抬起头。

    走廊口那儿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个半旧的帆布包——是刘教授。十年前《大河》首映礼上,第一个站起来用力鼓掌的学界泰斗,后来被他请去当纪录片学会的顾问,再后来闹翻了,因为刘教授痛骂资本毁了创作,顾明远回了句“那也得先活着”。

    两人就这样撞上了。

    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顾明远下意识侧身想让,刘教授却没动。

    四目对上。

    刘教授的镜片很厚,眼神从玻璃后面一点点渗出来,没有笑,也没有摆冷脸。就那么看了顾明远大约两秒钟,像博物馆里的人在端详一件许久不见的标本,衡量着它与记忆里的差别。

    然后,他也侧过身,肩膀擦着顾明远的肩膀过去,距离极近,布料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

    一句压低了嗓子、近乎气音的话,递了过来:

    “老顾。”

    顾明远停住了脚步。

    “我本来稿子里要提你当年剪废片烧机房那事。”刘教授背对着他,往灯光更亮的地方走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后来想想,算了。你刚才台上那些话,比烧机房烫多了。”脚步没停,他往前走,“给你留了面子。别谢我。”

    顾明远没回话,只是沉默地站着,连点头的示意都省去了。

    等刘教授的身影在走廊拐角彻底消失,他才重新迈开步子。锃亮的黑大理石地面映着顶灯的光,鞋底每一次落下,都叩出一声清脆的回响。他下意识低下头看——

    地面被抛光得像一片静止的水面。

    他往前走,水里的倒影也跟着移动。

    可倒影里的那个“顾明远”没有五官。灯光从他正上方直直打下,整张脸都陷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高领毛衣的领口被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身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晃晃悠悠的,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正缓慢地洇开、变形。一个没有脸的幽灵,沉默地跟随着一具行走的肉身。

    他忽然刹住脚步,水里的倒影也骤然凝固。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眉骨,传来一层滑腻的触感,那是演出前化妆师扑上的粉底。倒影里,那只抬起的手也虚浮着,轮廓模糊,像是雾气凝成。

    化妆间的门到了,虚掩着。化妆师正在里头替另一位嘉宾卸去满脸的亮片,见他出现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顾老师录完啦?这么快……温水给您留着呢,在桌上。”

    他没进去。只是靠在冰凉的墙边站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信号格,WiFi自动连上了棚内的网络,紧接着跳出一连串软件推送。最顶上的新闻头条摘要赫然写着:顾明远综艺首谈出轨:我贪。

    他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大楼出口走去。

    北京的夜,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铁锅,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他没让司机老周来接,自己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车里交通广播的电台正播着娱乐快讯:“……知名导演顾明远今晚现身访谈节目《对谈此刻》,罕见公开谈及个人情感纠葛,相关片段引发热议,有网友评价其‘塌房塌出个哲学家’……”

    司机听得乐了,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师傅,听着耳熟吧?就前两天网上吵翻天的那个,姓顾的导演?”

    顾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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