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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稿子」

    第五十八章「稿子」 (第3/3页)

身就走。高跟鞋的声音急促而决绝,到了门口,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鹏程盯着重新关上的门,笑出了声,摇着头:“烈。真烈。老顾,你品味是没得说,就是看上的,怎么一个都留不住。”

    顾明远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漫长而刺耳的“滋啦”声。

    “稿子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他走到门边,他一手搭在把手上,另一只手抄在口袋里,“赵鹏程,下次别再叫我来你这儿了。脏鞋。”

    电梯间设在走廊的尽头,需要穿过一条灯光暗淡的通道才能到达。顾明远没有等电梯,而是转身推开了消防楼梯间的门。楼梯间里一片漆黑,声控灯坏了,他只能用手摸索着粗糙的墙面,一步一步下到十二楼的平台,然后推门走进了客梯厅。

    恰在此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他抬脚刚要迈进去,却又硬生生停住了。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白色球鞋的边缘沾着星星点点的黄泥。怀里紧紧抱着一摞A3纸,用牛皮筋粗糙地捆着。头发剪得很短,发尾参差不齐,脸被晒成了深沉的酱色。肩上挎着一个洗旧了的帆布包——是小鹿。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小鹿也愣住了。她这次没戴耳机,电梯里正播放着轻音乐,是钢琴版的《卡农》,旋律透着一种假惺惺的甜腻。

    顾明远先退开半步,侧过身,让出了电梯门的空间。

    小鹿没有动。她仍旧抱着那摞纸,目光却从顾明远的脸缓缓移到他手上——他手里还捏着一张快捷酒店的房卡,蓝色的塑料边已经被磨得发白。

    “……老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感冒刚好,又或者天生带着点烟嗓。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没落在她眼睛上,“来办事?”

    小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那摞纸。封皮上打印着清晰的宋体字:《论纪录片作者的伦理退场与重构——以顾明远〈大河〉及后期创作为例》。在“指导老师”那一栏,她用黑色签字笔狠狠地划了两道粗杠,旁边用手写体添了两个字:无。

    她把那摞纸往上托了托,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保护什么脆弱的东西。

    “来交终稿。系里说,导师失联了,找别的老师签字也行。”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多云,“我把那栏划了。我退学了。”

    电梯门感应到无人进出,开始自动缓缓合拢。顾明远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红外感应器发出“滴滴”的警告声。

    “为啥。”他问。问出口才觉得愚蠢,答案不就印在封面那两道触目惊心的划痕上么。

    “导师死了。”小鹿说,语气没有波澜,“不是人死了。是那个大一带我去黄河滩,告诉我‘机位要低,人心要诚’的人死了。现在剩下一具活尸,我懒得等火化。”

    电梯里的音乐恰好切换到了下一首,《秋日私语》,旋律悠长而略带哀愁。

    顾明远感觉喉咙一阵发紧。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别学我”,想说“我还能带你拍片子”,可话到嘴边,最终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纸挺厚的。”

    “八十页。”小鹿嘴角扯开一点,露出一抹很短的笑,牙齿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白,“没白拍。就是……没地方发了。”

    电梯门又“滴滴”地响起来,催促着。

    小鹿往后挪了半步,伸手按下了关门键。金属门扇缓缓滑动,先遮住了她的脚,然后是腰,最后是肩膀。

    就在门即将完全合拢的前一秒,她忽然抬起眼,语速很快地抛出一句:

    “我在兰州拍河。您要是还认那句‘时间的证人’,就来。”

    门彻底关上了。

    光洁如镜的不锈钢电梯门上,映出顾明远自己的身影——皱巴巴的衬衫,没刮的胡茬,手里紧紧捏着那张房卡。身后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天光,像水一样泼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尚未拆封、也无人问津的标本。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旁边另一部货梯的门开了,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出来,看了他一眼:“先生,您还下不下?”

    他摇了摇头,没有解释,转身往回走。他没再回赵鹏程的公司,而是径直走向楼梯间。

    往上爬了两层,通往天台的门锁着。他靠着冰冷的墙面在台阶上坐下,掏出烟盒。打火机擦着了,火苗被楼道里穿堂而过的风吹得歪斜不定,他用手拢着火,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烟草味混着墙壁陈年的灰味一起涌入肺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苏眠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只有短短一行字:

    附录别答应。我没事,他吓你。

    顾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孤零零的句号。

    然后他点开微信,搜索小鹿的视频号。最新一条更新是两天前,封面是她蹲在河滩上的背影,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糊满了泥。标题写着:《导师说河底有光》。

    他点了收藏。那颗五角星图标变成了黄色。

    天快黑透的时候,他收到了老周发来的微信:

    顾导,赵总那边定了,《倦鸟》特别版的附录就印您那句。封面用您以前杂志上那张照片,P得更黑点。他说:“让老顾歇歇,这戏,我替他唱完。”

    顾明远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台阶上,仰起头,透过楼梯天井的玻璃顶朝外望去。玻璃外面,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商业大厦的广告射灯晃来晃去,时而划过一道蓝光,时而闪过一片红光,像坏掉了的迪厅灯球。

    他忽然想起,在小鹿那摞论文的页脚,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电梯门合上前他匆匆瞥见的:

    “致顾:河还在,别怕湿鞋。”

    他掐灭了烟,把烟头用力按在水泥台阶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疤。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是时候得回去了。回那个小村子,还是去兰州?他还没想清楚。

    但北京这电梯,他是一秒钟也不想再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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