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中断」 (第3/3页)
坏胶片,一格格地在他眼前跳动。
终于到了地下车库B2层。
感应灯坏了一半,车尾的红色示宽灯一排排亮着,像野兽蛰伏的眼睛。
老周的车停在柱子后面,他掏出钥匙一按,那辆白色卡罗拉发出“嘀”一声短促的哀鸣。顾明远拉开门上车,老周绕到驾驶座打火,钥匙拧了三下,引擎才不情愿地咳嗽着启动,一股柴油味窜进车厢。
“走哪儿。”老周挂上倒挡,盯着后视镜。
顾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车缓缓倒出来,大灯光束扫过粗糙的水泥柱,墙上贴着“消防通道严禁停车”的告示,红漆字已经斑驳。他侧头看向窗外,斜上方——演播厅的外墙是整面玻璃幕墙,西沉的太阳正缓缓下落,金红色的光涂抹在蓝色玻璃上,先是晕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继而燃烧成血橙般的色泽,最后整栋大楼仿佛从内部着了火,每一块玻璃都亮得惊人,像是烧红的铁板。
“先别动。”顾明远说。
老周踩下刹车,车在出口的横杆前停住,引擎微微颤抖。
顾明远推开车门,下了半步,没有完全走出去,就倚在车门边,抬起头。
大楼门口的旋转门兀自转动着。
人流正从里面涌出,媒体、工作人员,像蚂蚁离穴。
但有一个身影,站在旋转门外的台阶上,没有走向任何车辆,也没有打电话。她穿着件旧羽绒服,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在脸上,双手揣在兜里——是苏眠。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车流,脸朝向大楼的方向吗?
不,是微微侧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然后,她似乎看见了这辆不起眼的破卡罗拉。
头抬起了一下,没有挥手,没有追过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横在花岗岩台阶上,像一根尚未刻字的碑。
老周探出头:“顾导,走吧,赵鹏**能叫人来……”
顾明远又静静看了两秒。
玻璃幕墙红得近乎透明,顶楼“文化大厦”四个金字反射着刺眼的光,像金箔烧焦卷起了边。一句没来由的词忽然冒出来——宫阙万间都做了土。这楼不是什么宫阙,不过是层层出租、贩卖广告的写字楼,但此刻,在漫天红光里,它真像要崩塌,要熔化,要化作一堆滚烫的齑粉。
他弯下腰,缩回车里,关上了门。
“走。随便开。”
老周一脚油门,车猛地窜了出去,起落杆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抬起,玻璃门在身后迅速缩回,整个世界都开始往后退去。后视镜里,那栋燃烧般的大楼越来越小,苏眠那一点人影渐渐融化在晃动的玻璃反光里,最后,只剩下一块烧着的、跳动的红色。
车拐上辅路,收音机自动连上蓝牙,跳出一段没放完的歌——起初一瞬,顾明远以为是沈婉清练琴录的demo。不是,是电台,主持人的声音正说着:“……今天下午一场直播意外中断引发热议,话题#顾明远陈述#已经……”
老周伸手,“啪”一声把它关了。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顾明远摸了摸西装内袋。那份稿子没了,被随手塞进了后台的废纸堆。他又摸向口袋侧边——手机还在震动,持续不断的,震得他指尖发麻,像触电。他掏出来,屏幕上的裂痕横贯中央,各种通知正疯狂刷屏:
视频通话邀请(未知号码)
微信【99+】
微博热搜第一:顾明远 赵鹏程
他拇指移到侧边,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车窗玻璃又叠加了一层倒影,双层面孔叠在一起,都模糊不清。
“老周。”他开口。
“在。”
“刚才那三分钟……有人录全了吗?”
“录全乎了。”老周苦笑了一下,声音发涩,“我瞅见前排至少举着三台手机。赵总骂‘坟头长草’那句,够他上法制版头条了。”
顾明远向后靠进椅背。
领口那枚别针还在。夕阳早已彻底沉没,车里只剩下仪表盘幽微的蓝光。那一点银白色在昏暗里不再闪烁,像是星子沉入了浓稠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