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忘潮 (第1/3页)
海螺静静躺在掌心,弥散一丝淡淡的暖意。
沈无名催动存在法则,轻轻向内探察。
海螺内核深处,竟封存一缕稀薄莹白银光。
他缓缓将那道银光牵引释放到半空。
虚空之中,缓缓浮现一幅朦胧简约的幻象图景。
图景不见海面风浪,也不见浅滩岸渚。
是一处幽深无底的海底巨大海沟。
沟底横亘一道狭长狰狞的巨大裂口。
裂口缝隙之间,丝丝缕缕淡蓝微光缓缓溢出。
沈无名转头看向南疏,出声问询。
“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
南疏怔怔凝望半空浮现的幻象,心神震动。
“这里便是海主当年剜出残火之地。”
“千海旧称此地为梦痕,我一直以为只是古老传说。”
“万万没有想到,梦痕竟是真实存在的去处。”
沈无名继续追问:“我们能否航行抵达梦痕?”
南疏牙关紧咬,回忆起过往逃亡的经历。
“可以。逃亡之时我曾误入梦痕上方海域,唤作忘潮。”
“水下存有通路,只是凶险万分。船只驶入,桨楫尽断。”
“灯火尽数熄灭,身处其中之人,记忆也会渐渐迷失。”
“当初我只敢在边缘徘徊半圈,便慌忙逃离那片海域。”
沈无名当即定下决断:“目标,便是梦痕。”
杨昭君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几分顾虑。
“你笃定先醒者,会循着踪迹追来吗?”
“并非笃定它的本心,而是笃定那条归乡之路。”沈无名语气沉稳。
“我将它苦苦寻觅的归途摊开在眼前,它别无选择。”
他仿佛已然望见海沟裂口,正缓缓向外张开。
此行步步皆是危机,可世间已然没有第二条出路。
海主苏醒一分,先醒者彻底疯狂,浮城难以长久固守。
若是不能将残火引回起源之地,整片千海终会被吞噬一空。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身边众人。
杨昭君、沉渊、秦岳、南疏,一张张面孔映入眼底。
好似要将每一人模样,牢牢镌刻在心间。
“备好船只,我们即刻动身奔赴深海。”
骤起海风呼啸,吹得浮城周遭灯火火苗弯折摇曳。
远航匆匆折返,禀报南方又有冥火漫涌逼近。
沈无名不再迟疑,率众登船准备起航。
船队驶离港口之际,满城百姓尽数来到岸边相送。
一名稚龄孩童,奔跑追逐行进的舟船。
将一枚晒干的蓝鱼递到沈无名手中,奶声开口。
“带上它,下海行路便不会迷失方向。”
沈无名接过干鱼,抬手轻轻揉了揉孩童的头顶。
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立于船头。
船只向着南方深海破浪前行。
四下大海暗沉漆黑,唯有船队灯火照亮前路。
前方幽蓝冥火明明灭灭,似引路旧灯。
又好似一口口静静等候来客的幽深深井。
沈无名将那枚海螺悬挂在船头桅杆之上。
海螺轻轻震颤,溢出一缕渺渺呜呜低鸣。
仿佛海主于万丈深渊之下,为众人指引方向。
沈无名没有回头,他知晓浮城百姓尚在岸边遥望。
望着这一队灯火,奔赴愈来愈浓重的黑暗之中。
海风翻卷,旧灯火光明明灭灭,却始终不曾熄灭。
世间总要有人,高擎灯火,奔赴至最幽深之处。
他握剑屹立船头,宛若一株扎根舟头的苍木。
大船如同自旧鞘拔出的利刃,一往无前。
朝着忘潮海域,朝着梦痕海沟,朝着海底狰狞裂口。
飞速向前滑行而去。
这一夜,沧海未曾安眠。
黑暗深海之下,先醒者不安地辗转翻腾。
它终于嗅到了那道寻觅无数岁月的归乡道路。
一道模糊残缺的半张面孔,于暗影之中缓缓抬起。
朝着灯火船队的方向,微微咧开。
沈无名捕捉到那暗处的异动,却不曾向后退避半步。
他抬手,将船头灯火再度抬高一寸。
沉声道:“它来了。全速前行。”
舟船如离弦利箭,全队灯火向着更深黑暗疾驰。
誓要劈开千海最深沉长夜,烧出一条归乡坦途。
海风流转,海螺再度呜咽低鸣。
遥远深渊深处,似有一道意念遥遥应声。
“回家。”
沈无名没有应声,只令船只行得愈发迅疾。
紧握剑柄的掌心,已经勒出深深的指痕。
他双目灼灼,直视前方化不开的沉沉黑暗。
眼底光亮澄澈,好似已然窥见黑暗尽头,那一缕微光。
船只驶入忘潮海域,沈无名最先察觉,自己的影子消失不见了。
海上不见月色,船头灯火明明灼灼。
人立船板,灯火照耀,船舷之上却寻不到半分影子。
他垂首望去,甲板浮动片片光斑,好似无数细碎游鱼自脚边游弋而过。
可无论如何细看,他与杨昭君的影子,尽数被这片汪洋吞没。
沈无名侧头望向身旁的杨昭君,她亦低头凝视脚下。
二人目光相撞,彼此都缄默不语。
南疏在一旁,嗓音带着几分干涩开口。
“踏入忘潮,先失影子,再消声响,最后泯灭心念。”
“人身至此,如同浸水薄纸,记忆一点点溃散。”
“忘了来路,忘了归途。倘若尽数遗忘,便永远困死在此。”
说这番话时,他面色惨白,仅仅口述回忆,便耗费莫大心力。
沈无名抬手拔剑,长剑狠狠刺入船板,入木三分。
沉闷厚重的铿然声响,在海面荡开。
“影子丢了无妨。我们记牢船,记牢灯火,记牢彼此。”
杨昭君轻轻颔首,自袖中取出一缕纤细银绳。
将沈无名、南疏与自己的手腕,尽数系缚在一起。
南疏低头望着腕间银绳,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出声。
“此绳取自九岸银藻搓捻,浸过灯油。”沈无名缓缓解释。
“若是有人心智恍惚迷失,便看这根银绳。绳尚在,人便不曾迷失。”
三人垂眸看向手腕,银绳漾开淡淡的微光。
宛若皮下流淌的血脉,缓缓升腾起一丝暖意。
船只继续向南深海行进。
越是往海域深处,海水愈发浓稠黏滞。
仿佛无数双无形巨手,自船底将舟船缓缓托举。
船桨终究还是折断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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