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奴变 (第3/3页)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在夜空中回荡,听人头皮发麻。
看着眼前的场景,城头上的守军根本生不出丝毫抵抗之心,拔腿就跑。
尽管阎应元竭力弹压,可却没几个人响应。
转眼间,城墙上就剩下了他和几个视死如归的随从,孤零零地站在垛口後头。
南门的仆役们,在卢衍的带领下高歌猛进,迅速占领了城门的瓮城和登城马道,将阎应元等人逼进了城楼里。
阎应元见到带头的竟是卢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认此人。
卢衍,江阴城里有名的举人,从一介奴仆之身,寒窗苦读十余载,最後考取了功名。
可谓是苦尽甘来,鱼跃龙门。
但这麽一个朝廷举人,怎麽会和一帮反贼搅在一起?
而与此同时,卢衍也认出了城楼上的阎应元。
阎应元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典吏,但在江阴也算颇有名气。
几年前,一夥海贼从长江口溯江而上,企图在江阴劫掠一番,是阎应元带着守军民壮,硬生生把海贼给打了回去。
此後阎应元便名声大噪,不少人因此结识了他。
卢衍也没想到,这位典吏居然出现在了南门。
他示意众人将城楼围死,随後远远打了个招呼:
「阎典吏,别来无恙,何不暂时先收起武器,咱也好慢慢谈。」
「如今江阴四门已破,县令县丞皆已被我等擒获,你一个人是翻不起什麽风浪的。」
「听卢某一句劝,让出城门,卢某可以做保,免去你牢狱之灾。」
可阎应元却丝毫不给卢衍面子,反倒冷笑一声,讥讽道:
「卢举人好大的口气!」
「阎某虽说只是一介不入流的小吏,但也知也知忠臣不事二主,又岂能与反贼同流合污?」
「倒是你卢衍,你身为举人,读圣贤书,受国恩,非但不思报国尽忠,反而从了贼,自甘堕落。」
「你对起朝廷吗?对起孔圣人吗?」
卢衍听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举人?」
他喃喃重复了一句,忽然笑出了声,只不过笑声里充满了苦涩,
「卢某世代奴仆出身,寒窗苦读十余载,这才侥幸中;」
「本以为此後能摆脱奴籍,挺起腰杆做人,可到头来,江阴城里又有几个真当卢某是朝廷举人?」
「在徐家这等乡绅眼里,卢某永远都只是个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婢而已。」
「那狗贼徐屺想逼我迁走祖坟,动辄以加租报官威胁,我妻王氏前去理论,却受尽徐家女眷羞辱.……」
卢衍将自己的悲惨往事一一道来,随後擡起头,直勾勾盯着城楼上的阎应元:
「阎典吏如今听过,不知有何感想?」
「有句话说好,泥人也有三分火性,更何况老子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什麽狗屁举人功名,卢某不过是江南万千仆役中的一员而已;」
「今日我等起事,就是要铲主仆、平贵贱,彻底摆脱为奴为婢的枷锁。」
「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典吏挡路,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也休想拦我!」
阎应元沉默了。
他看着卢衍那狰狞扭曲的面孔,心里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也没想到,这帮乱臣贼子,竟然都是城中各家各户豢养的仆役。
可阎应元毕竟还是朝廷的典吏,他宁愿就此殉国而死,也不愿名节有亏,苟且偷生。
眼看他还是那副宁死不降的架势,卢衍也没了耐心,带着众人便冲进了城楼。
尽管阎应元使尽了浑身解数,拚死抵挡,但终究是寡不敌众。
而历史上,他之所以能以江阴一座孤城,硬抗清军八十一日,也主要是因为鞑子实在太不做人。
本来江阴都降了,可鞑子派来的县令却强行要剃发易服,激起了江南各地的激烈反抗,士绅、百姓、奴仆们前所未有地团结在了一起。
可如今堡垒从内部瓦解了,即便阎应元有天大的本事,也终究是无力回天。
眼看事不可为,阎应元也不愿做了俘虏,随即便打翻了火盆,引燃了整座城楼,自焚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