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三相公城管一日,王熙凤再遭劫难 (第3/3页)
又要回去?
平儿听她提及西门大人,心窝里突地一跳,待听到又让她去请,只觉一股热气「腾」地涌上脸来,那脸蛋儿瞬间红得火烧云似的,连耳根子都烧透了,手里捏着的汗巾子绞成了麻花,「啊呀」一声,竟失声叫了出来。
自己回去如何再见那驴一般的大人,如何见那几位当时笑得合不拢嘴的绝色妇人?
平儿此刻哭都哭不出来!
这贾府闹腾不提。
而此刻这汴京外城,何状元公三人也是一地腌膀。
他们带着一队衙役钻入那猫儿巷腹地,却是另一番天地,端的腌攒泼才,秽气冲天。
但见摊贩如蚁,占道如堵。
卖炊饼的张三,将个油渍麻花的破木车,横在当街心,新出炉的饼气混着汗酸气,蒸得人脑门发昏;贩鲜鱼的王婆子,一担腥膻扑鼻的活鱼,水淋淋的桶就撂在路中央出;
紮纸马的刘瘸子,把些花花绿绿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山,直堆到巷口,风一吹,纸灰乱飞,迷了行人眼;
更有那卖生药、算卦、磨剪子戗菜刀的,各色人等,把个丈许宽的巷子,挤得如同羊肠,只留得一条泥泞油污的缝儿,供人侧身挤过。
真真是:人声鼎沸,鸡飞狗跳,秽物横流,臭气熏蒸。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妇人叱骂孩儿声、醉汉撒泼声,嘈嘈杂杂,如同开了锅的滚水,片刻不得消停。
几只芦花鸡在菜摊下刨食,惊得摊主跳脚大骂。
顽童追逐嬉闹,撞翻了卖糖人的担子,糖稀糊了一地,又沾了泥,惹来一片哭嚎咒骂。
三位饱学之士把身上官袍一整理,先是引经据典,唾沫横飞的劝导。
那班衙役面面相觑,杵在一旁,听着礼义廉耻、仓廪礼节、德政刑威之类天书,只觉头大如斗,只在一边看着热恼。
巷内商贩斜眼觑着这几位官老爷,非但不怕,反多了几分看戏的兴致,手下活计照旧,吆喝声愈发响亮了几分。
见劝了半天理都不理,三人便只能下令强行清理。
两个衙役得了令,硬着头皮去推王婆子的鱼担。
手刚碰到扁担,那王婆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就嚎开了:
「天杀的官老爷啊!青天白日抢俺老婆子的活命家当啊!俺男人死得早,孤儿寡母就指着这担鱼活命啊!你们这是要逼死俺娘俩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顺势往地上一滚,在污泥秽水里打起滚来,双手拍地,涕泪横流,头发散乱,活脱脱一个疯婆子模样。「没活路啦!俺不活啦!就让俺死在这官老爷面前,看你们担不担得起逼死人命的干系!」
说罢,竟真个一头朝旁边卖菜的石敬子撞去!
这一下可把三位唬得面无人色!
何粟急得胡子直抖,连声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快!快拦住她!」
李若水也慌了手脚,在泼妇的以死相逼面前,顿时失了颜色。
赵不试哪见过这等阵仗,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拉王婆子,反被她抓挠得官服破损,脸上挂了彩。巷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啧啧,看把老婆子逼的!」「这些官老爷,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三位被围在核心,汗透重衫,耳边是王婆子凄厉的哭嚎和众人的嗡嗡议论,只觉得眼前发黑,满口圣贤道理,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衙役们得了暗示,如蒙大赦,赶紧松了鱼担的手。
王婆子见计得售,哭声立时小了八度,抽抽噎噎地爬起来,还不忘狠狠剜了衙役一眼,那鱼担自然纹丝未动。
首战受挫,三位脸上无光,商议着换个软柿子捏。
可才到另一个老妇摊前,还未曾开口。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老妇涕泪横流,嘶哑哭号,「拆了这摊,老婆子一家三口立时便要饿死!我那苦命的儿,前月才在西北填了沟壑,骨头渣子都寻不回半块……您行行好,给我们孤儿寡母留条活路吧!」她哭喊着,竟一头便要往旁边那油腻腻的肉案角上撞去!
三人又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抢上前,何粟用他那文弱身子骨死死拦住,口中连呼:「乞丈人息怒!万万不可轻生!万事好商议!」
这麽一拉扯,何粟被扯得官袍歪斜,狼狈不堪,只觉得那老妇枯爪的力道竞如铁箍一般,自己力气还没有她大。
这三个官人,眼见得这些小贩泼皮也似,动不动就寻死觅活,没个下口处。
只得先拣那街面上搭着棚子、占着道路,像是有个店面根基的商贩下手。
刚蹭到一家店门首,还未及开口,那掌柜的倒是个伶俐人,早觑见势头不对,手里擎着一块匾额,叉手唱喏道:
「上差息怒!小店不敢欺瞒,实是官家御赐的手书匾额,挂在此处撑门面。这铺子嘛,乃是康王千岁名下的产业。若是上差不信,小的即刻飞马去禀告王府长史,请他老人家来分说则个?」
说罢,眼珠子滴溜溜在三人面上打转。
三人听了,你瞅我,我瞅你,肚里都似塞了团烂棉絮,气也喘不匀,想要据理力争,对面冷笑不管三人如何开口,只有一句:「请去找康王殿下!」
三日只得讪讪地退出来,又试着去寻摸别家铺子。
谁曾想,连撞了几家,不是这位帝姬的脂粉铺,便是那位皇子殿下的古董行。
一时间,三人面上一派清贵,心里不由得暗骂:官家也忒能生养!龙子凤孙竞似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把个东京城地面都占尽了!
好容易觑见几家门脸儿寒酸些,不像是攀龙附凤的主儿。
那店家见了官差,倒也乖觉,点头哈腰,麻溜儿地把占街的棚子收了进去,口里不住赔罪:「小的该死,小的糊涂,这就收,这就收!」
三人心里稍宽,转身走了没几步,忍不住回头一望
嘿!
那棚子竟像地里钻出来的笋尖儿,眨眼功夫又杵在了街心!!
再折返身去,那店家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比见了亲爹还恭敬,又是打躬作揖,赌咒发誓:「官爷饶命!小的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棚子又乖乖缩了回去。
如此这般,三番两次,等三人真个走远了,再悄悄回头一瞥一那腌膀泼才的棚子,竟又大喇喇地戳了出来!
饶是这三个平日自诩斯文、满腹经纶的读书种子,此刻也憋得面皮紫胀,胸中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忍不住把平日里圣贤书不会教的市井粗话都抖搂了出来,跳脚骂道:
「入娘贼!直怎地耍弄老爷!」
待他们终於决定要喝令衙役锁拿几个刁民立威,却不料斜刺里忽喇喇钻出一夥人来一一几个油头滑脑的帮闲泼皮,夹着三五个膀大腰圆、眼露凶光的绿林汉子,口里只聒噪:「兀那酸丁!休要逞官威!这片地界,须是俺们兄弟「罩』着的!」
众衙役刚待动手,那夥人便如鬼魅般推揉撕扯,搅得人仰马翻。
待要呼喝援手,却似滚汤泼雪,影儿也没半个,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几声呼哨。
到得此时,三位方如冷水浇头,真个醒了腔:
任你满腹锦绣文章,胸藏安邦良策,撞上这等泼皮刁钻、盘根错节的市井勾当,竞似秀才撞见兵一一有理也寸步难行!
连这点子「疥癣之疾」都弹压不住,还谈甚经纬天地、匡扶社稷?
他们终是懂了,这东京城的腌膀污秽,原是自家砚里的清水墨汁,再浓也洗刷不净的。
挨不到下半响申时,三人便如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袍袖沾尘地钻进开封府衙,急寻那判官赵鼎。一这半日光景连几个贩夫走卒都摆布不清,哪里还等得到黄昏?
赵鼎端坐堂上,早瞧见三人那副霜打了茄子的蔫样,心中雪亮。
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慢悠悠开口道:「如何?三位,这市井里的浑水,滋味可还受用?怎般小事,也教诸位焦头烂额了?」
那三人脸上便似挨了掌一般,登时红一阵白一阵,羞臊得面皮紫胀。
半晌,何粟勉强整了整衣冠,揖手道:「我等往日埋首经卷,自以为通晓人情物理,今日方知,竟是坐井观天,纸上空谈!」
李若水也摇头叹气说道:「正是!今日身历其境,方悟西门大人教诲的那句,真如醍醐灌顶一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等归去,定将此金玉良言,制成匾额,悬於国子监明伦堂之上!使後世学子,入门便见此训,知读死书不如行万里路之理!」
赵鼎见他们确有悔悟之诚,面上那丝冷意便化开了,捋须颔首笑道:「善哉!尔等能幡然醒悟,不坠青云之志,方不负圣贤教诲,正是「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意,为时未晚!」
他话锋忽地一转,眼中精光微闪,「不过,还有一事,正要告知尔等。三位只盯着眼前这点火星子,可知那泼天的油锅就要倾下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宫里旨意已下,几日後的省试大典,主考官……正是王蹦王大人!」「甚麽?!」三人如遭雷击,腾地站了起来,眼珠子几乎瞪出眶外。
赵鼎看着他们惊怒交加的模样,反而向後一靠,顺着自家大人的交代,语气撩拨道:
「王葫是何等人物?无需本官多说,贪墨弄权,媚上欺下,声名狼藉於士林!若教此獠做了天下举子的座师,握住了这抡才大典的权柄……嘿嘿,尔等饱读诗书,当知这意味着甚麽?太学清议,百年斯文,怕是要被他踩进泥淖里,再踏上一万只脚!」
「断然不可!」三人气得浑身发抖,血脉贲张,「岂能让太学诸生,拜此国贼为恩师?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赵鼎见火候已到,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带着蛊惑:「三位博士愤填膺,正合清议。光在此处跳脚有何用?王葫势大,寻常弹劾动他不得。眼下……唯有一法,或可震动天听,迫其退让。」
他目光扫过三人,吐出几个字:「何不……鼓动太学诸生,伏阙上书,叩阍鸣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