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范文吧 > 黄袍加身 > 第526章 兴军造

第526章 兴军造

    第526章 兴军造 (第3/3页)

召吕小二,吩咐道:「阎晋卿瞒着塌方之事,死伤者得不到抚恤,此非小事,你亲自去盯着。」

    「王上,卑职有一事禀报。阎晋卿已拿私财抚恤了那些税丁。」

    「他是晋中大户,有的是钱,有钱就能抵罪吗?」

    「此事,恐怕还有些隐情。」

    待吕小二禀报完,萧弈微微怔了怔,问道:「属实?」

    「是,矿上遇难者几乎都来自狄村,此事是狄村的老里正狄莒亲口说的。」

    「召他。」萧弈本欲传召对方入宫,略一思忖,又改了主意:「不必传他过来,我亲自去一趟。」西山,炭窑坍毁的废墟就在不远处。

    遥遥便望见一位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孤零零立在土坡之上,一动不动望向窑场的方向,像一尊被风霜刻出来的石像。

    吕小二快步上前:「狄莒,这位是察事司上差,你有何冤屈,尽可直言。」

    狄莒颤巍巍躬身行礼,脊背佝偻,低声道:「小老儿拜见上差。」

    「不必多礼。」萧弈尽可能语声平和,道:「听闻你三个儿子全都埋在了塌窑之下,心中有何委屈冤情,只管说来。」

    狄莒浑身一颤,苍老的眼皮抖了抖。

    可他没有呼天抢地,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悲苦,嘴唇翕动,开口,却出人意料。

    「回上差,小老儿并无冤屈。孩儿们殒命,怨不得阎总署,更不敢因此耽误官府军造的大事。」萧弈眉头一蹙,道:「是有人胁迫於你?」

    狄莒闻言,浑浊老眼顿时布满血丝,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滚滚落下,他摇着头,声音嘶哑,满是无力。

    「若说谁在逼我们,是这世道,是这苍天在逼我们活不下去啊。」

    「此话怎讲?」

    「上差应当听过,我狄村,便是狄梁公的故土。盛唐之时,此地人丁兴旺,祠宇堂皇。可自打乱世纷起,年年兵戈不息,日子便一日苦过一日。村里狄公祠荒废数十年,无人修缮。我的长子,早年间便死在兵祸之中。河渠干得见底,田地早得开裂,春种下去,秋收寥寥,一亩地刨不出几斗粗粮。可官府的赋税、乡里的摊派,一文不少、一分不减,层层叠叠压在肩头。兵马来了又去,过境便要征粮、征草、征丁。青壮年要麽被抓去当兵,死在沙场;要麽扛不住苛捐,拖家带口逃荒远走。村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十户里头,能剩两三户守着老宅的,已是侥幸。寒冬腊月,无衣无棉,老小蜷缩在破屋里面挨冻;青黄不接,啃树皮、挖野菜是常态。」

    他胸口重重起伏,似要把数十年的苦厄一口气倒出。

    可那种苦,又岂是言语能形容的?

    「大王入主河东之後,确是给我们分下田地。但地里缺水,纵然有田,又能打出几斗粮食?我们都是穷怕了。所幸官府开设炭场,开挖石炭,做工便有现钱,还能分得口粮。村里男女老幼,都把这当成一条活命的路子。我二儿子是窑上工头,是我再三催逼他,多带乡邻入窑,往深处采掘,多采炭料。窑场塌了……祸根,其实在小老儿身上,是我这个老顽固害死了那些人。」

    萧弈不信。

    久历乱世,见惯了官场欺瞒、人心诡诈,他认为这是一桩上下串通、掩盖罪责的案子。

    他更相信人性的坏,利益驱使,让官吏们欺上瞒下、疏忽职守。

    可眼前老人丧子之痛真切,言辞听着却不像是捏造。

    狄莒擡手抹了脸上的老泪,又道:「窑塌之後,阎总署本想即刻停窑整饬。是我,带着全村的百姓拦在窑口,求他别停。」

    说到这里,他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股河东人的悍。

    「这乱世,死人本就寻常,哪家没有埋过亲人?可炭场一旦停工,治坊、锻坊尽数断了薪炭,千百匠户矿丁,立时便断了生计。我儿子们已经埋在土石底下,可家中还有孙辈幼童,还要张嘴吃饭。河东人不怕拿性命换活路,怕的是依旧养不活妻儿老小,死後还要被乡邻戳脊梁骨!」

    「你所言属实?」

    「小老儿不敢妄言。」

    狄莒的脊背挺了几分,丧子之痛的悲戚中,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顽固。

    「如今大王给河东指了一条生路,办好军造,攒下财货,往後才能重修河渠,浇灌田地,子孙後代才能吃饱饭,先人的祠堂才能修起来。要死,要问罪,让我与我儿子这一辈人来担着,这世道,做事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这话听着无情。

    萧弈却知,那是无数的苦难熬出来的。

    狄莒忽然丢开拐杖,跪倒在地,道:「窑场出事,是我唆使孩儿冒险深挖,要问罪,便拿我狄莒抵偿。只求炭窑万不可停了,我全村老小,还要借着这一条路摆脱受穷的命!」

    「起来吧,有你们这股子劲,没什麽是做不成的。」

    萧弈扶起这个老者,入手,是硬邦邦的骨头。

    这一瞬间,他懂了河东险峻陡峭的山川,懂了河东的贫瘠,也懂了河东人倔强求生的筋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