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北疆重建大典-下 (第2/3页)
那红色落在军方区域,将星阵列中的某一位老将军抬手敬了一个军礼,姿势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粗大,那是一只握了半辈子枪的手。
那红色落在观众席东南角那排退役老兵方阵上。
一个头发花白、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仰头望着那片赤红色的烟云,眼眶里的水光被红色映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那音节被礼炮的余音盖住了,但坐在他旁边的人听得真切.......他说的是:
“北疆。“
二十八道礼炮的轰鸣从高峰滑落,余音还在穹顶之间来回弹跳,像北疆十万大山里的回声,一声追着一声。
空气中的硫磺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漫进鼻腔,那股味道呛得人眼眶发酸。
那赤红色的烟云正在风里慢慢散开、变淡、化成一片浅绯色的薄雾悬在半空。
李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台上。(不知道还有没有兄弟记得他,他就是那个给虎子起外号的解说员老李!)
他今天身穿一身黑色的西装,裁剪利落,肩线挺括,没有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右手扛着一面旗,旗杆是合金的,接近两米长,被他单手握着中部,尾端杵在台面上,旗面从他肩头垂落下来,一直拖到他脚踝旁边。
那面旗上的标志是一只飞鹰抓着山峦,鹰翅展开时几乎占满了整面旗幅。
北疆飞鹰旧旗。
针脚细密,红线绣鹰,黑线勾山,鹰爪与山脊的交界处还缀着一圈暗金色的丝线,被午后的光一照,像鹰爪下压着的是一座真的金山。
今天他穿着黑西装扛着旧旗站在台上,没有提词器,没有流程册,手里只有那一杆旗。
他右手握着旗杆,左手攥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腔都鼓了起来,肺叶里头灌满了硝烟和热风,然后.......
他怒吼出声:
“北疆.......!!!!!“
不是主持人的那种字正腔圆,不是主播的那种气息控制。
那是从丹田最深处顶上来的一嗓子,喉咙里的声带被他扯得发颤,尾音劈成了两半也不收,就那么赤裸裸地、血淋淋地砸了出去。
吼声从话筒里扩出来,从鸟巢四面八方的音响里同时涌出,像一道看不见的冲击波贴着擂台表面往外推。
旗面被他这一吼震得猎猎翻卷,鹰翅在那阵风里猛地张开,暗金色的丝线在日光底下划出一道弧光。
他这一嗓子下去.......
西看台跟着响了。
南看台跟着响了。
北看台跟着响了。
十万张嘴重新开合,把“北疆“两个字反复丢向穹顶,像在锻一把铁锤,一下一下砸在钢架上,砸得整座鸟巢都在共振。
那声浪从看台上涌下来,漫过贵宾席,漫过媒体席,漫过那些长枪短炮和直播信号灯,最后撞在擂台的边缘,被那些深可没指的刻痕接住,弹回去,又涌上来。
有人在吼,有人在哭,有人在狂笑,有人把旗举过头顶拼命地摇,摇得胳膊酸了也不停。
那声音穿过礼炮的硝烟,穿过午后的热风,穿过暗金色擂台上的每一道刻痕。
刻痕里渗着的焊渣和汗碱被这声浪震得微微颤动,像活了。
李说举着旗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眶里那层水光被他硬生生地忍了回去,没有落下来。
他把那面旗高高举过头顶,旗面在他头顶铺展开来,飞鹰在十万人的目光里振翅欲飞。
然后他把话筒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肺叶被撑到极限,胸腔鼓起来,肩膀跟着抬了三分。他屏住那口气,停顿了两秒,然后.......
“北疆的老少爷们.......“
声音从扩音系统里传出来的那一刻,忽然压低了。
低得像在跟每一个人说话,像在跟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像在跟远处电视机前那些把音量调到最大的北疆游子说话。
他顿了一拍,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
“北疆重建大典,现在开始!“
尾音还没落尽,观众席就掀了第二波。
这回比刚才更烈,更猛。
有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有人把手掌拍得通红,有人嚎啕大哭却拼命在笑,还有人把嗓子吼劈了也还在继续吼.......那声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十万人同时把胸腔里憋了七百多天的那口气一起吐了出来。
空气都在抖。
李说站在那面旗底下,扛着十万人的声浪,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没撑住,滚了一滴下来,顺着颧骨滑进嘴角。
他抬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但那泪痕已经印在脸上了,在午后的光里明晃晃的。
他看着四周的观众席。
有人在流泪。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胸口的旧城徽上,砸出一个个小水花。
有人靠在座椅靠背上,仰着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有人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来的水光被日光照得发亮。还有人咧着嘴笑,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角却挂着泪。
李说看着他们,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这回那口气吸得没那么深了,带着一点细微的颤,从话筒里传出来,被音响系统放大,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老少爷们.......“
他的声音有点哑了,但那股压在底下的劲还在。
“你们知道吗……“
他顿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下。
“当我知道北疆要重建,王景淮市长亲自打电话给我,说要我回来当大典的主持人的时候.......“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泪,裂得很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
台下有人跟着笑了,笑声混在哭声里。
“他老人家在电话里问我,说小李啊,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是不是不愿意?“
李说摇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用力。
“不愿意?“
他笑出声了,那笑声从话筒里传出去的时候带着明显的鼻腔音,浓重的哭腔裹在笑里头,却意外地有一种让人胸口发烫的力量。
“我李家三代,从爷爷那辈就在北疆扎的根!“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嘶哑的嗓音在音响里炸开。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李说就是死了.......骨头渣子都得埋在北疆的冻土里!“
台下一阵闷雷般的吼声作为回应。有人喊“说得好“,有人喊“北疆“,有人只是单纯地吼了一嗓子,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认同。
李说把旗杆换到左手,右手拿着话筒,抬起来,用手背又蹭了一把脸。但那泪根本蹭不完,新的又涌上来了,在颧骨上汇成两道亮晶晶的水痕。
“北疆拆分那年……“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站在电视机前面看新闻,看完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到后半夜,烟抽了一整包。“
“那两年,我做梦都在想这一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座鸟巢。
“现在这个梦成真了。“
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尾音碎在空气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多么……多么不真实……“
台下有人跟着哭了。
东看台那个光膀子纹鹰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下来了,胳膊搭在旁边女人的肩膀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个穿旧式北疆警备司制服的老警察还是坐得端正,但他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攥得指节发白,手帕湿了一大片。
李说站在台上,十万人跟着他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把喉咙里那口憋了两年的气往外倒。
他足足停了五秒钟,才把话筒重新举起来。
这一回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稳了,不像刚才那样抖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然后他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带着一种被冲刷过后的清爽和硬气。
“各位。“
他的声音稳了三分。
“我李说向你们道歉。情不自禁,话太多了。“
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不多!接着讲!“
李说笑得更开了一点,摇了摇头:
“但今天这个日子,话多也应该.......“
他顿了顿,忽然收敛了笑意,脸上的表情从笑慢慢沉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厚更重的东西。
“不过今天的北疆大典,没那么多虚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嗓音压得低沉而郑重。
“就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我们北疆的过去.......“
他抬起手,食指指向观众席东南角。
那排方阵里的退役老兵,每个人坐得脊背笔直。头发花白的,袖管空了的,腿上盖着旧军毯的,脸上带着伤疤的。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又吼又跳,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排被风沙磨了半辈子的界碑,立在北疆的土地上,风来了不摇,雨来了不倒。
李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嘶哑的嗓子里迸出一股滚烫的力道:
“那里.......“
他指向老兵方阵,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是我们的老一辈,是守了北疆大半辈子的战士.......“
他的声音劈了,但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砸。
“他们年轻的时候守的是边境线,守的是沧澜江,守的是十万大山!“
“现在他们老了,头发白了,有人断了胳膊断了腿.......“
李说的眼眶又红了,但这回他没有忍。
“可今天他们坐在这里,坐得比谁都直!“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去,砸在钢架上又弹回来。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吼得青筋暴起:
“因为北疆的根在这儿!根没断,人就散不了!“
观众席东南角,那位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终于没绷住。
他那只完整的手抬起来,攥成拳,抵在胸口上。嘴唇哆嗦着张开了,发出的声音混在十万人的吼声里,谁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看他的口型,只有两个字。
“值了。“
李说慢慢放下手臂,那口气从胸腔里沉沉地吐出来,肩膀跟着塌了半寸。
他握着话筒,看着那片方阵,忽然微微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十万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鞠躬。
向过去鞠躬。向那些守了大半辈子的人鞠躬。
他直起身,把话筒重新举到嘴边,声音里的嘶哑还没散,但那股透亮劲儿已经顶上来了:
“老少爷们.......“
“北疆的过去在这儿坐着,北疆的未来.......“
他侧身,手指向擂台。
“.......在这儿站着。“
“今天,过去和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地砸出去:
“都!来!了!“
最后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了十万人的心口。
整座鸟巢的声浪又掀了一层,钢架在声波里嗡嗡震颤,看台底下的混凝土像被一双巨手托着往上顶。
有人在座椅上蹦起来,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扔,有人一把搂住旁边的陌生人,也不管认不认识,就搂着肩膀使劲摇。
就在这声浪的顶峰.......鸟巢通往后台的那扇双开防火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音,像鼓槌砸在铜锣边缘上的余韵。
那声音不大,但它响起来的时候,十万人的声浪竟不约而同地落了几度.......不是安静了,是所有人都偏过头,视线聚向同一个方向。
十八道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们肩头,在暗金色的擂台台面上拖出十八道影子。
那道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擂台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李说握着话筒,侧身面向那扇门。
他看着那十八道身影走出来,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眼眶里还没干透的水光被日光映得像两盏灯。
他握着旗杆的右手,狠狠在胸口捶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话筒,那嗓子已经劈了,嘶哑却激昂:
“现在.......“
他顿了一拍,目光扫过十万人的观众席。
“我为大家介绍.......“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十八道走出来的身影,吼声炸了出来:
“.......我们北疆的未来!!!“
掌声和吼声同时炸开,像十万吨火药被同一根火柴点燃。
李说深吸一口气,举着话筒,一个一个地吼出他们的名字。
声音从音响里崩出来的时候,被十万人的声浪托着,砸在钢架上又弹回去,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面战鼓被擂响。
“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大总管.......“
他指向走在最前面那道黑色夹克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带扯到极致:
“谭.......行.......!!!“
谭行踩着这声吼迈上了擂台。
黑色战术夹克的衣摆被午后的热风掀起一角,露出的灰色圆领衫紧贴着肩背肌肉的轮廓。
他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面飞鹰旗帜的正下方,微微仰头看了一眼旗面上那只振翅的飞鹰,然后把目光投向十万人。那目光沉稳、灼热、像淬过火的铁。
李说的声音没有丝毫停歇,紧接着第二声:
“东部战区总参谋长.......“
“林.......东.......!!!“
林东从队列中迈步上前,站在谭行身侧偏后一步的位置。
他的军容整肃到了骨子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下压,但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睛里此刻有光在烧。
他把右手抬到眉际,朝观众席敬了一个军礼,标准得像刻进去的。
台下有人回敬军礼,有人攥紧拳头擂胸,有人只是拼命地鼓掌。
李说的嗓子开始哑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撕裂感,但他根本不收:
“山岳巨灵称号小队队长.......“
“谷.......厉.......轩.......!!!“
“炽热烈阳称号小队队长.......“
“马.......乙.......雄.......!!!“
“寒锋裁决称号小队队长.......“
“慕.......容.......玄.......!!!“
“熔岩巨人称号小队队长.......“
“蒋.......门.......神.......!!!“
“九霄雷影称号小队队长.......“
“张.......玄.......真.......!!!“
“钢铁之拳称号小队队长.......“
“雷.......涛.......!!!“
“烈羽战隼称号小队队长.......“
“姬.......旭.......!!!“
“玄铁重锋称号小队队长.......“
“邓.......威.......!!!“
“撼地狂牛称号小队队长.......“
“裘.......霸.......!!!“
“龙火之炎称号小队队长.......“
“雷.......炎.......坤.......!!!“
“林海巨猿称号小队队长.......“
“袁.......钧.......!!!“
“火麒麟称号小队队长.......“
“狄.......飞.......!!!“
“血色战旗称号小队队长.......“
“卓.......婉.......清.......!!!
“剑狩称号小队队长.......“
“卓.......胜.......!!!
“漆黑夜叉称号小队队长.......“
“荆.......夜.......!!!“
“破海怒蛟称号小队队长.......“
“方.......岳.......!!!“
李说吼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握着话筒,站在擂台边上,嗓子已经彻底劈了,说话的时候像砂纸在磨铁皮。
但他还在吼,嘶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破碎却灼人的力量:
“这十八个人.......“
他抬手指向擂台。
“.......两年前,他们从北疆的废墟里走出去。“
“.......两年后,他们从长城火线上走回来。“
“他们站在这儿.......“
他的声音颤抖着拔高:
“就是告诉所有人.......“
“北疆的骨头没断.......“
“北疆的血没凉.......“
“北疆.......“
他吼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谭行一眼。
谭行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只有一瞬的对视。
李说把手里的旗杆递了过去。
谭行愣了一下。那一下极短暂,短到台下没有人能察觉,但他的目光从李说的脸上落到那面旗上,又回到李说的脸上。
旗杆上沾着李说的手汗,在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湿光。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
掌心贴上合金旗杆的那一刻,两双手完成了交接。
李说的手松开,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擂台边沿,把整面旗和整个台面让了出来。
谭行把旗杆握紧,右臂发力,将那面北疆飞鹰旧旗举过了头顶。
旗面在他头顶铺展开来.......暗金色的丝线在午后的日光底下猛然划出一道弧光,像鹰翅淬了一层火。
鹰爪之下那圈暗金丝线迎着光翻卷,旗面猎猎撕响,布料在风里绷得笔直,边缘的旧渍在光底下若隐若现。
十万双眼睛同时望了过去。
观众席上,坐在第一排的王景淮猛地站了起来。
他身后的于辞跟着站起,典屠也站起来了。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钉在那面旗上,王景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只戴了旧城徽的手抬起来,攥住了胸前那枚徽章。
贵宾席上....
五道议会长在刘公明的带领下,站了起来。
那些天王世家代表和武号世家代表也同时站了起来。
军方区域,那些将星们,右手扣胸,敬了一个巡游礼,那是老兵的规矩,那是对战争英雄的敬意。
观众席东南角,那排退役老兵方阵里,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终于把抵在胸口那只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他的拳头松开之后,整个人的肩膀跟着塌了半寸,那口气从胸腔里沉沉地吐出来,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了,顺着颧骨上的旧伤疤滑下去,砸在膝盖上那条盖了半辈子的旧军毯上。
但他笑了。
泪流满面地笑了。
谭行举着那面旗站在擂台中央,头顶是碧蓝的天和最后几缕赤红色的烟云,脚下是暗金色的合金台面,身后是十七道列阵而立的身影。
日光照在旗面上,把那只飞鹰的影子投在他身后合金台面上,鹰翅展开,好似飞天雄鹰。
他缓缓开口。
声音没有经过话筒,没有经过扩音系统,但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北疆的未来.......“
他顿了一拍。
目光扫过整座鸟巢,沉得像山。
“有我们在!“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声浪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不是吼,不是喊,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十万个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含混的、滚烫的、辨不清音节的声音,像一条大河解冻时冰层崩裂的轰鸣,从看台上往下灌,灌到贵宾席,灌到媒体席。
有人从座椅上跳了下来,站在过道上仰头望那面旗,眼眶里的水光被日光照得亮得像两团火。
有人把手掌拍拍得掌心通红也不停,拍在空气里发出沉闷的劈啪声。
有人跪在看台上,额头抵住椅背,肩膀剧烈地抖,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北疆,北疆,北疆。“
十万人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哭着笑,有人笑着哭,所有人的胸腔里那口憋了两年零三个月的气,在这一刻同时吐了出来。
谭行举着那面旗,身后的十七个人列阵如山。
他不需要再说任何话了。
那一句,就够了。
北疆的未来,就在举着旗的这双手上,在身后这十八道背影里,在台下十万双仰起的眼中。
谭行站在擂台中央,头顶那面北疆飞鹰旧旗还在猎猎翻卷。
阳光从旗面的针脚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他忽然动了。
右手握紧旗杆,猛地往下一砸。
毫无预兆,没有蓄势,像一道闷雷凭空劈下。
旗杆合金底端撞上暗金色台面.......
一声巨响!
合金台面在落点处猛然塌陷,裂纹从中心炸开,蛛网般往外爬了半臂长才堪堪停住。
十万人的声浪被这一声巨响拦腰截断。
整座鸟巢,瞬间死寂。
那一声闷响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钻进每一根骨头缝里,把所有声带死死按住。
谭行站在旗杆旁,飞鹰旧旗垂下来,旗面贴住他的后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鹰落在肩上。
然后他抬手,扯开黑色战术夹克的拉链。
拉链头在金属轨道上发出一声干燥急促的嘶鸣,从锁骨一路滑到腹底。
夹克脱下,随手扔在台面上。
衣服摊开,领口内侧那枚旧城徽被日光照了一下,闪了一瞬。
他穿着灰色圆领衫,领口敞着,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从袖口底下延伸出来,午后的光里,每一道轮廓都分明得像刀刻的。
他抬手捏住圆领衫后领,往上一翻,整件衣服从头顶扯了下来。
午后的日光直直打在他的脊背上。
观众席上,传来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从后颈到腰际,密密麻麻的伤疤像一张被撕碎又反复缝合的地图,铺满了整个背部。
他转过身。
前胸同样是纵横交错的伤痕。
整座鸟巢安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
十万双眼睛盯着那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盯着他身上那些疤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叫。
所有人都被那具身体上刻着的语言,钉在了原地。
谭行把上衣扔到一旁,深吸一口气。
胸膛鼓起来,那些伤疤跟着肌肉的起伏一张一合,像活了过来。
然后他动了。
双脚分开,比肩略宽,膝盖微屈。
右臂横在胸前,手掌张开,平推出去.......像推开一扇万斤重的铁门。
左臂收回,握拳,贴在腰侧。
背脊猛然弓起,那些疤痕在肌肉牵动下被撕扯开,像一道沉睡的龙脊正在苏醒。
然后右脚落下。
“呼.......!”
那一声从他丹田深处震出来,带着一种古老粗粝的韵律,像石头砸石头,铁锤锻铁砧。
左脚跟上,平移半尺。
“哈.......!”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沉,尾音下坠,像一块巨石投进深潭。
“呼.......!哈.......!”
他在擂台上转了一圈。
脚步起落间,疤痕随着肌肉收缩舒张起伏不止。
“呼!哈!呼!哈!”
节奏在加速。
腰背发力,脊椎一节一节拧过去,伤疤跟着拧出一圈一圈的螺纹。
然后他猛地一停.......右脚跺地,右手握拳狠狠捶在自己胸口正中。
“呼.......!!!哈.......!!!”
那一捶发出沉闷的骨响,在十万人的寂静里回荡。
观众席东南角,那位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那只完整的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肩膀剧烈颤抖,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可他发不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擂台上那个赤身的年轻人。
旁边的老兵扶住他的胳膊,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战舞……”
他用发抖的声音说:
“他在跳北疆的战舞……”
这句话像火种落在干草上。
从东南角开始,一层一层往外蔓延。
东看台有人猛地站起来。
西看台有人跟着起身。
南看台、北看台,一排接一排的人从座椅上站起。
十万个人像一片被风压弯的麦田,一波一波地挺直了脊背。
他们认得这个舞。
北疆的老少爷们,打从会走路起就在看这个舞。
老子教儿子,爷爷教孙子,一代一代往下传。
那是十万大山脚下抵御异兽,抵御邪教徒时跳的鼓舞,是出征前给战士壮行的战舞,是浑身是伤、嘴里含着血沫子也要把敌人顶回去时跳的图腾舞。
每一个动作他们都认得.......
双臂展开是鹰击长空。
身体下沉是扎根冻土。
掌推前方是破开荆棘。
拳击胸口是血不凉、心不死。
而现在,谭行在擂台上,跳给他们看。
谭行的动作没有停。
右臂定格在头顶斜上方,五指张开,像鹰爪攫住了山巅。
然后他身后动了。
整个队列像一道拉满的弓弦同时弹了回来。
林东、谷厉轩、马乙雄、慕容玄、蒋门神、张玄真……一个接一个,把自己身上的上衣扯下来,甩到台面上。
布料撕裂和拉链扯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急促的裂帛雨砸在暗金色擂台上。
就连卓婉清也只剩一件黑色贴身背心。
他们身上,脖颈、脊背、双臂、肩头.......
全是伤疤。
谭行站在最前面,赤着上身,背对身后十七人。
他感受着那十七道呼吸的节奏,然后开口:
“呼.......”
身后十七人同时回应: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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