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北疆重建大典-下 (第3/3页)
十八个人的声音拧成一股,从擂台上炸开。
十八个人同时跳起了北疆的战舞。
观众席上十万个人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前排有人跟着站起来了。
第一排那个光膀子纹鹰的中年男人站在座椅上,右拳抵住胸口,跟着擂台上那个古老的节奏张嘴.......
“呼。”
他旁边的人跟着张嘴.......
“哈。”
第三排、第四排、第十排、第二十排。
十万张嘴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裂开,十万道声音从低到高、从疏到密,渐渐织成一张越来越厚的大网,把擂台上十八道呼吸裹在里面、托在上面、送向穹顶。
“呼.......哈.......”
“呼.......哈.......”
那节奏像心跳,像潮水,像十万大山脚下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调。
没有人教他们怎么唱。
但所有人都记得。
....
就在这时,风雷乍起,天幕骤裂。
鸟巢上空,没有云,没有雨,可那声音来得真真切切.......
像山岳崩了一角,像冻土之下沉睡了千年的龙翻身打了个哈欠,喉间滚出的闷雷从穹顶压下来,把十万人的齐吼硬生生截断了一瞬。
所有人仰头。
午后碧蓝的天幕上,两道影子极速放大。
一道泛金,像一颗烧红的流星拖着尾焰.......那金色纯正、滚烫,边缘带着一圈暗红色的光晕,砸下来时空气都被灼出一层扭曲的波纹。
一道泛黑,像一截从极夜深处抽出来的墨痕.......那黑色沉静、厚重,边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雾,所过之处连日光都被吞进去了一截,光与暗的边界在它周身扭曲、模糊、碎裂。
两道影子一金一黑,一前一后,从高空俯冲而下。
速度太快了,快到观众席上大多数人只来得及看见两道光痕划过视线,快到贵宾席上那些武道世家代表们的瞳孔同时收缩,快到军方区域那位抬手敬礼的老将军猛地攥紧了座椅扶手。
然后.......
两道影子在同一瞬,落在了擂台上。
轰!!!
两道响声融成了一记闷雷。
暗金色合金台面在落点处同时炸开两个坑,裂纹以落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迸射,与之前谭行砸出的那一道裂痕汇合、交错、延伸,蛛网般铺满了小半块台面。
合金碎屑飞溅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蓬金色的沙尘,还没落地就被两人落地时带起的气浪掀向四周。
硝烟味和金属烧灼的气息同时升起。
烟尘散去。
两道身影站在擂台上,一左一右,正好落在谭行两侧。
朱麟。
叶开。
朱麟今天没穿那身天王长袍,只套了一件黑色无袖劲装,露出的双臂肌肉虬结,左臂上有一道从肩头蜿蜒到肘弯的旧疤,像一条被烧焦的藤蔓缠在臂上。
他浑身上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像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胚,余温未散。
叶开相反。
他像一团凝固的暗影,黑色短发被气流吹得凌乱,眉眼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淡漠的弧度。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短衫干干净净,但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方,三道平行的抓痕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肩窝,颜色暗红,边缘结着新痂。
三秒寂静。
然后朱麟动了。
他抬起右手,把身上那件黑色劲装从头顶扯了下来,随手一甩,布料在风里发出一声裂帛似的脆响,落在擂台边缘。
日光打在他身上。
脊背、前胸、腰腹.......密密麻麻的伤疤,有的泛白,有的泛红,有的边缘还带着未褪尽的淤青,新旧交叠,层层覆盖,像一本被反复翻烂了的厚重兵书。
叶开没说话。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把深灰色短衫的纽扣一颗一颗解开,最后一颗松开时,布料从他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他转过身的动作很轻、很慢,但整座鸟巢的目光都钉在了他的后背上。
密密麻麻的刀痕、爪痕、灼痕交错纵横,最触目惊心的一道从右肩胛骨斜贯至左腰,粗如两指,边缘的疤痕隆起像一道凸起的山脉,贯穿了他整个后背。
可他还站在这里,站得笔直,呼吸平稳,目光沉静。
观众席上,已经没有人欢呼了。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喉咙里堵着一团又硬又烫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贵宾席上,天王世家的代表齐齐站了起来。
几位头发花白的长老看着台上那个满身伤疤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有人抬手指着他,指尖在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号世家那边,同样有人站起来了。
朱麟转过身,面向观众席。
他抬起右拳,在左胸正中狠狠捶了一记。
那一声闷响从擂台上传出去,像一面战鼓擂在十万人的胸腔里。
三个人的站位.......谭行居中,朱麟在左,叶开在右。
三双眼睛对视了一瞬,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只有目光交错时那一点极细微的亮光,像三把火在同一个炉膛里碰了一下。
谭行嘴角微微一动。
然后他转身,重新面向观众席。
双脚分开,比肩略宽,膝盖微屈.......战舞的起手式。
朱麟和叶开,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三人的呼吸在同一个拍子上沉下去,胸腔同时鼓起来,肺叶里灌满了午后的热风。
然后谭行开口:
“呼.......”
朱麟和叶开同时应声:
“.......哈!!!”
观众席上,十万人的声浪重新接了上来。
“呼.......哈.......”
“呼.......哈.......”
那节奏从看台上涌下来,与擂台上二十一道身影的每一个动作精准地咬合在一起。
二十一人动作各异,但节奏完全一致,每一次呼吸都叠在一起,每一次踏步都落在同一个拍子上,那共振从擂台中央扩散开来,金属台面在他们脚下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
媒体席上,直播镜头对准了擂台中央。
信号灯密密麻麻闪烁,红点连成光河,从各个角度把画面传输到联邦的每一个角落。
网络直播间里,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直播间的弹幕滚动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内容,一条叠着一条、一层压着一层,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屏幕,像十万人在同一秒敲击键盘,把胸腔里那些滚烫的字句砸进数据流里。
而鸟巢现场。
声浪还在攀升。
擂台上,二十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错落而立。
二十副布满伤疤的身躯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汗光,疤痕随着肌肉的起伏收缩舒张,像一幅幅活过来的地图铺展在十万人的目光里。
观众席上,有人座着,有人站着,有人扶着座椅靠背,有人搂着旁边人的肩膀。
哭声、笑声、吼声混在一起,辨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泪水砸在看台的台阶上,有一双手把座椅扶手攥出了指痕,有十几万人同时张着嘴,把那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调子一声一声地往外送。
东南角那排退役老兵方阵里,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已经站不住了,旁边两位老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却死死抬着那只完整的手,攥成拳,悬在半空中,跟着擂台上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往下捶。
“呼.......哈.......”
他嘴里含混地跟着念,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死死的。
贵宾席上。
五道议会长柳公明站在最前排,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直。他看着擂台上那三个领头的身影,目光沉静而复杂,嘴角微微抿着,那层常年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被一层更厚重的东西代替了。
他旁边,联邦文化部的副部长侧过头,压低声音:
“柳会长……这好像,不太符合流程安排?”
柳公明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擂台上,声音平稳地反问了一句:
“那你去打断他们?”
“两位天王,十八位黄金一代!”
“你去?我不敢!也没着胆子!你敢你去!”
副部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半晌,他说:
“我也不敢.....”
柳公明没有应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擂台上,战舞的最后一个动作,定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空。
谭行右臂斜指苍穹,五指锁成鹰爪,掌心朝天。
那一瞬,日光从他指缝间漏下来,在暗金色的台面上投出五道利刃般的影子。
朱麟左拳抵在胸口正中,拳面压着那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的旧疤。
叶开双臂平展如翼,锁骨上三道新痂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三条刚愈合的、还在微微跳动的血脉。
二十个人,二十道呼吸,在同一刹那凝成无声的惊雷。
然后.......
他们同时收势。
谭行缓缓放下手臂,站在擂台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汗珠沿着满身伤疤的沟壑滚落,在暗金色的台面上砸出细小的、深色的圆点。
他偏头,看了李说一眼。
李说一直站在擂台边沿,手里的话筒被他攥得发白,指节咯吱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猛地一滚,开口时声音像砂纸蹭过生铁,粗粝而灼人:
“老少爷们.......”
十万人的声浪竟被他这一声压下去三分。
“刚才,你们看见了。”
他顿了顿,那只空着的手猛地指向擂台中央那二十道赤裸上身的身影,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些人身上的疤,不是刻上去的!”
“是长城上的邪祟一刀一刀、一爪一爪撕下来的!”
“每一道疤,替咱们北疆挡过一刀!每一道疤,替咱们联邦杀过一个邪祟!”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嘶哑的尾音裂成两半也决不收回去:
“今天他们站在这儿,光着膀子,把伤疤亮给全联邦看!”
“不是为了诉苦!”
“不是为了卖惨!”
“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他一字一顿,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北疆的儿郎.......”
“站出去能打!”
“站回来能守!”
“皮肉烂了骨头还在!”
“血淌干了脊梁不断!”
话音未落,台下已经有人吼了出来。
“北疆!!”
“北疆!!!”
这一回,十万人的声浪比刚才更高、更烈、更滚烫。
像积蓄了两年零三个月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口,从地壳深处轰然顶出,把整座鸟巢托在一层持续震动的声波之上,连看台底下的钢架都在嗡嗡作响。
李说站在声浪的顶点,等那波吼声回落了三成,才重新举起话筒。
他的声音稳了三分,嘶哑还在,但底下那股劲更足了:
“今天.......”
“北疆重建大典,最重要的环节到了。”
他侧身,面向贵宾席:
“有请联邦五道议会长、北疆重建特别事务总督导.......”
“柳公明先生!”
贵宾席前排,柳公明整了整西装前襟。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正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露出一角叠得方正的白手帕。
他迈步走向擂台,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十万双眼睛的注视里,踏在十万颗心的鼓点上。
台下安静了一瞬。
他踏上擂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站到李说身侧。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环视了一圈观众席.......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每一张面孔都收进眼里。
然后他说:
“北疆的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从扩音系统里传出来,温厚、平稳,却带着一种让十万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张力。
“两年前,虫族来袭,无相邪神来袭,北疆被拆分了。”
“两年后,我们坐在这里,讨论重建。”
“这中间,有太多人的血、太多人的汗、太多人的眼泪.......”
他顿了一下,喉头微动。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替联邦说什么漂亮话的。”
台下又安静了几分。
柳公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
纸页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颤动,边角印着联邦官方的暗纹水印。他清了清嗓子:
“根据联邦议会第七百二十三次全体会议决议,依据《边境特别行政区重建条例》第三编第十二章.......”
他念了一串官方文件编号,吐字清晰,节奏稳当。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纸页上移开,扫过整座鸟巢:
“兹决定.......”
“北疆特别行政区,自今日起,恢复行政编制。”
“原北疆六市.......铁龙、黑岩、天北、朔方、哈达、铁铉.......重新划归北疆行政管辖。”
“原拆分文书,自即日起废止。”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内袋。
然后他抬眼,看着十万双盯在他身上的眼睛,声音忽然低了半分,却比刚才更沉、更重:
“北疆这座老城.......”
“从今天起.......”
“从废墟里.......”
“重新站起来了。”
十万人同时张开了嘴。
然后.......
那道声浪终于冲破了闸门。
不是吼,是嚎。
从十万个胸腔里同时迸发出来的、带着哭腔的笑声、带着笑声的哭声,含混、滚烫、撕裂,像一条被冰封了两年的河流在春天第一道阳光的照射下猛然崩裂。
东看台上,一个白发老人瘫坐在座椅里,仰着头,眼泪把整张脸都淹了,却咧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他身边的中年汉子一把搂住他,把老人整个儿箍在怀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的声音闷在老人的肩头,含混不清地重复着:
“爹,你听见了吗……爹,咱们能回去了……”
西看台第三排,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跪在座椅上,额头抵着前面椅背,后背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一下一下捶着座椅扶手。
他旁边的母亲伸手去拉他,却被他猛地攥住手腕,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妈,咱们回家!!”
南看台过道旁,一对年轻夫妻抱在一起,丈夫把妻子的脸按在自己胸口,自己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肩膀都在抖。
妻子攥着他后腰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嘴里含混地挤出几个字:“咱们的店……能开回来了……”
北看台最边缘,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独自坐着,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间有水光渗出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剧烈,终于,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猛地站起来,朝着擂台的方向,用尽全力吼了一嗓子.......
吼的什么他自己也听不清,只是把肺里所有的气都挤了出去,挤得干干净净。
那声浪从鸟巢涌出去,从直播信号里涌出去,从每一个屏幕、每一台终端、每一部手机里涌出去。
网络直播间里,弹幕在这一刻变成了纯白色的光河,密密麻麻铺满整块屏幕,根本看不清任何一条单独的内容.......只有“北疆”两个字以每秒上万次的频率刷过去,把画面盖了一层又一层。
有人在弹幕里打了一长串省略号,后面跟着四个字:
“我哭崩了。”
紧接着是上千条“+1”和“我也是”。
鸟巢现场。
李说站在擂台边沿,看着这一幕,终于没有忍住。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下来,顺着颧骨滑进嘴角,咸的。
他咧着嘴笑,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笑得话筒都要拿不住了。
他把话筒换到左手,抬起右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然后举起话筒,嘶哑的声音在十万人的嚎声里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
“老少爷们.......”
“听清楚了吗?”
“现在....我们.....可以.....”
他对着观众席,扯着嗓子吼出最后三个字:
“回家了!!!”
那三个字从扩音系统里炸出来的同时,擂台上,谭行动了。
他转身,面向那面被他插在台面裂缝里的北疆飞鹰旧旗。
他伸手,握住旗杆,猛地往上一拔.......
合金底端从碎裂的台面里脱出,带起一蓬暗金色的碎屑,在日光中像炸开了一捧星火。
他把旗杆高高举起,旗面在头顶铺展开来,那只飞鹰在午后的日光里振翅欲飞,暗金色的丝线划出一道耀眼的弧光。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二十道身影。
林东、朱麟、叶开、谷厉轩、马乙雄、慕容玄、蒋门神、张玄真、邓威、雷炎坤、姬旭、裘霸、雷涛、袁钧、狄飞、卓婉清、卓胜、荆夜、方岳.......
二十个人站在他身后,肩并着肩,脊梁挺得笔直,每一道伤疤都在日光下泛着凛然的光。
他们的胸膛还在起伏,汗珠还在滚落,但他们的目光,比铁还硬,比刀还利。
谭行把旗杆往下一顿,合金底端重新砸进台面,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送进了直播信号里每一个屏幕前的观众耳朵里:
“北疆的未来.......”
他顿了一拍。
“有我们在。”
这句话,他之前已经说过一遍了。
但这一遍不同。
这一遍,他说完之后,观众席上响起的不是吼声,而是一个字.......
“好。”
从东南角那排退役老兵方阵里传出来的。
左袖管空了一截的老人站在那儿,那只完整的手攥成拳头举在半空,脸上的泪痕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张着嘴,苍老的声音从胸腔里挣出来,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一个字:
“好。好。好。”
他身后,整排老兵同时站起来,把那只攥拳的手举起来。
“好!”
“好!!”
“好!!!”
那一个字从东南角蔓延开来,一层一层往外扩散,传到东看台、西看台、南看台、北看台。十万人没有再吼“北疆”,而是齐刷刷地喊那一个字。
“好.......”
“好.......”
“好.......”
那声音比吼更沉,比喊更重,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砸实的质感,像十万块石头同时落在地上,把鸟巢的地基震得嗡嗡作响。
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这两年的憋屈、这两年的隐忍、这两年的咬牙死撑,此刻全被砸碎了,化成了这一个字。
擂台上。
谭行站在那面旗底下,听着十万人喊那一个字,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偏头看了朱麟一眼。
朱麟也看着他,那双向来凶悍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层极薄的水光。
他没让那水光掉下来,只是朝谭行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扯出一个粗糙的笑,小声说:
“战舞跳得不错,没白教你!”
谭行笑了一声,没接话,又偏头看叶开。
叶开站在那儿,赤着上身,满背伤疤在日光下像一幅立体的地图。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一笑。
谭行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十万人的喊声还在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碧蓝的天和最后几缕散尽的赤红烟云。
北疆的午后,阳光铺满整座鸟巢,把每一个人、每一面旗、每一道伤痕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回来了。”
那两个字落进风里,被午后的热风卷着,掠过擂台,掠过看台,掠过十万人的头顶,向远处飞去。
远处,沧澜江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十万大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如龙脊。
远处,那座废墟正在被重建的机械臂和工人的汗水一砖一瓦地拼回来。
北疆。
回来了。
声浪终于开始缓缓回落,像涨到顶峰的潮水慢慢退去,留下一整片湿润的、发烫的沙滩。
李说站在擂台边沿,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音节了。
他握着话筒,朝后台方向比了一个手势。
工作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擂台后方,一面巨大的幕布缓缓降下.......暗红色的绒面底布上,用金线绣着一行大字:
“北疆特别行政区·重建启幕。”
那行字底下,是一排稍小的字体:
“铁骨未断·热血未凉。”
十万人的目光被那面幕布吸了过去。
幕布完全落定之后,鸟巢四周的巨型显示屏同时亮起,画面切换成一幅北疆全境的地形投影图。
图中,六座城市以暗金色的光点标注在原北疆版图之上,光点之间有一道道细线连接,汇成一张正在重新凝聚的网。
而在这张网的正中央.......那座被标注为“北疆”的位置,此刻正闪烁着一个红色的光标。
光标旁边,只有一行字:
“一期工程:主城政务中心·封顶。”
画面定格了三秒,然后切换成一组航拍画面。
巨大的施工场地上,一排排塔吊林立如钢铁森林,混凝土搅拌车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焊接的火花在框架结构之间此起彼伏地闪烁,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航拍镜头缓缓推进,最后定格在一栋已经完成主体结构的大楼上.......楼顶,一面北疆飞鹰旧旗正迎着风猎猎飘扬,旗面被日光穿透,暗金色的飞鹰在风中振翅,像活了过来。
观众席上,有人认出了那栋楼。
“那是……政务中心?”
“是!就是原来的北疆市政厅旧址!我认得出那个地基!”
“他们真的盖起来了……”
带着哭腔的感叹在人群中传开,像一圈涟漪,一圈一圈荡出去,荡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李说举起话筒,哑着嗓子补了一句:
“北疆政务中心,今天封顶。”
“三个月后,正式投入使用。”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到时候,所有北疆籍的居民,可以自愿申请回迁。”
“回迁手续,从明天起在北原道六市同步开放办理。”
他说完这句话,台下安静了整整两拍。
然后,那声浪又涌上来了.......这一回不是嚎,是另一种更柔和的东西,像冰封的河面底下传来第一道松动的水流声。
有人捂着脸哭了,但肩膀的抖动比刚才轻了,眼泪里掺着笑。
有人靠在座椅上,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这两年来所有的憋闷都吸进去,再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气里带着颤音。
有人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按在眼睛上,闷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全被纸巾吸走了。
前排,王景淮站在那儿,看着大屏幕上那座封顶的政务中心,那只攥着旧城徽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抬手,把那枚旧城徽从领口摘下来,捏在掌心里,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徽面上磨得发亮的飞鹰图案。
然后他把它重新别回了领口,别得端端正正,指腹在飞鹰的翅膀上压了一下,像在跟一位老战友打招呼。
于辞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本名单册已经被汗浸得边角发皱。
他看着大屏幕,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
“市长……咱们回来了。”
王景淮没有回头,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尾音带着一点颤。那一声“嗯”里,压着两年零八个月的所有日日夜夜。
典屠站在两人身后,左眉那道旧疤在日光底下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正微微地抖着.......他抬手,用左手攥住了右手腕,那抖才止住了。可眼角那一点没藏住的水光,怎么都攥不住。
贵宾席上。
柳公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负手站在那儿,看着大屏幕上的航拍画面,眼角的细纹微微收拢。
他身旁,那位文化部副部长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柳会长……接下来还有各大企业代表的讲话流程……”
柳公明摆了摆手。
“让他们歇歇吧。”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观众席上那些还在哭、还在笑、还在喊的面孔,声音里那层温和被某种更厚重的东西取代了:
“现在北疆,可懒得听他们废话!”
“要是他们不爽,就让他们.....”
他指了指擂台上的二十道人影,笑道:
“就让他们去和这些北疆的未来说....”
副部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擂台上,朱麟把旗杆从台面里拔了出来。
他握着旗杆,转身,朝后台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九道身影,随即笑道:
“还站着干嘛?”
“下去穿衣服。”
“一个个的都是称号小队队长了,不是少校,就是少将了!”
“还光着膀子,像什么话,快去吧!”
众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这才向着后台通道走去。
他等所有人都进了通道,才迈步跟上去。
走到通道入口时,他忽然停了一步。
他偏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擂台.......暗金色的台面上,裂纹蛛网般铺了半面,裂缝深处嵌着合金碎屑,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冷光。
那面幕布还挂着,“铁骨未断·热血未凉”八个字在晚来的风里微微晃动。
“终于...终于...回来了...我的北疆...我们的北疆....”
他把目光收回来,抬脚迈进了通道。
.....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