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9章 针线里的暗涌 (第3/3页)
材,不能干重活。但莫老憨哪里肯闲着?他在江南养伤期间,听说贝贝去了沪上,硬是撑着病体划船去镇上打听消息,结果在半路上淋了雨,病情加重,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了。
贝贝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去,但那些钱只够买最便宜的草药。她需要更多的钱——给养父买最好的药材,请最好的大夫,让他好好养病。
想到这里,贝贝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阿贝?“周凤仙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合同已经起草好了,翻译正在念条款。贝贝走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中文的和英文的都看了。她虽然没受过正规教育,但在水乡学堂读过几年书,基本的英文能看懂。
条款没有问题。署名、针法自主权、进度汇报——都跟刚才谈的一样。
她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阿贝“两个字,写得不算好看——她从小拿惯了绣花针,拿毛笔不太顺手——但笔画扎实,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把某种决心也一并签了进去。
麦考尔看着她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到贝贝面前。
“First payment. The rest upon delivery.“ 他对翻译说。
翻译告诉贝贝:“这是预付款。尾款在交货时付清。“
贝贝低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足够给养父买半年的上好药材,足够接养母来沪上住一阵子,足够她自己在新租界租一间像样的房子。
她把支票收好,对麦考尔鞠了一躬。
“Thank you, Mr. McCull.“
麦考尔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商人特有的那种笑容——精明、务实、不带感情。
贝贝转身走出了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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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梯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周凤仙的声音——不是对麦考尔说的,而是对翻译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廊道的回声把每一个字都送进了贝贝的耳朵里:
“小张,你帮我打听打听——这个麦考尔,背后有没有别的主顾?我总觉得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买绣品那么简单……“
贝贝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见翻译压低了声音回答:“周老板,我听说汇通洋行最近在跟日本人做生意。麦考尔的前一任秘书,就是被日本人挖走的……“
后面的话被楼梯的转弯吞没了。
贝贝走出一品香酒楼的大门,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
雨已经停了。
青石板路面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楼。钟声敲了四下——下午四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一丝说不清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味道——煤烟、香水、黄浦江的潮气,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贝贝摸了摸衣襟内侧的玉佩。
那块玉佩的形状她已经摸了无数遍了——半圆形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中间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根红绳。另一半在莹莹那里。她不知道莹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但她知道那半块玉佩的存在,就像知道自己的心跳一样确定。
“姐姐……“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迈开步子,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着绣坊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赶工了。
二十幅绣品,三个月。每一天都要算准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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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贝贝在绣坊的灯下熬夜赶工。
一盏煤油灯摆在绣绷旁边,灯芯调得很小,光线昏黄而柔和,刚好够照亮绢面上的针脚。她的手指在灯影中穿梭,丝线在指尖缠绕,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汇聚成画面上的山水花鸟。
周凤仙给她送了一碗馄饨,放在桌角。贝贝说了声“谢谢“,但眼睛没有离开绣绷。馄饨慢慢凉了,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花,她一口都没动。
半夜的时候,灯油快烧干了。贝贝放下针,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她拿起那碗馄饨,发现已经凉透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周凤仙的心意不能浪费。
吃完馄饨,她重新点亮了灯,拿起针,继续绣。
窗外,法租界的夜静悄悄的。远处偶尔传来巡捕房的警哨声,还有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
贝贝在灯下绣着,一针一线,不急不躁。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距离绣坊不到两条街的一栋洋房里,莹莹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一本相册。相册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当年乳娘留下的,上面写着“码头“两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莹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相册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半块玉佩,和她自己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再过不到一个月,她和贝贝就会在“江南绣艺博览会“上相遇,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们会同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仿佛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共振的悸动。
但现在,她们各自在不同的灯光下,做着不同的事——一个在绣花,一个在看相册——互不相知,却又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地连在一起。
那根线,叫做血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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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