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0108章 银杏巷最后的夏天 (第3/3页)
百,第二天三千,第三天三万。到第五天,播放量破了百万。评论区从“这是哪里好想去看看”变成了“这棵树不能砍”,再到后来,有媒体开始跟进报道,市规划局的电话被市民打爆了。区住建局不得不发了一份补充说明,承诺“古树保护方案将充分征求公众意见”。
真正让事情定下来的,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陆时衍那天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他是市规划局新上任的局长,姓沈,想约他见一面。见面地点约在一家茶馆,沈局长五十来岁,穿着朴素,说话慢条斯理。他开门见山:“陆律师,你那份行政复议申请我看了。程序瑕疵是客观存在的,区里的做法确实欠妥。”
“那沈局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银杏巷的改造方案需要重新论证。古树保护是其中的关键因素。但我今天找你来,不只是为了公事。”沈局长端起茶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你父亲当年做律师的时候,代理过我母亲的一桩案子。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什么都不懂。你父亲帮了我们家大忙,分文未取。后来我母亲去世前还念叨,说陆律师是个好人。”
陆时衍愣了一下。他父亲去世多年,很少在外面听到有人提起。沈局长接着说:“我查了你的履历,知道你这些年做的事。你跟你父亲很像——都是那种认死理的人。认死理的人容易吃亏,但也容易被人记住。”
那天从茶馆出来,陆时衍在路边站了很久。他给苏砚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树保住了。”
苏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问:“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没事。就是想起我爸了。”
“……回来再说。”
“好。”
银杏树的移植方案最终定下来了。不是移走,是原地保留。新的改造方案围绕银杏树重新设计,把树和石凳作为公共空间的核心,旁边建一个小型广场,地面铺着从老巷子拆下来的青砖。苏砚看到方案的那天,给陆时衍发了一张照片——是设计图上银杏树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批注:“树在,根就在。”
拆迁前最后一个周末,银杏巷的居民聚在树下吃了一顿“散伙饭”。掌勺的是陆时衍,他在巷口支了两口大锅,一口炒菜,一口煮汤。苏砚帮忙打下手,负责切菜和递调料。老赵带来了自己摊的煎饼,酸辣粉店老板娘端来了一大锅酸辣汤,其他邻居有的带凉菜,有的带水果,有的搬来了折叠桌和塑料凳。巷子不长,摆了八张桌子,从巷口一直摆到银杏树下。
那天下午,陆时衍炒了十二个菜。其中有一道酸辣粉——是他做的,给苏砚做的。苏砚尝了一口,花生米是甜的。她看着碗里那颗裹着糖霜的花生米,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
“我喜欢甜花生米。”
“第一次给你做酸辣粉的时候就发现了。你把咸花生米都剩下了,甜的吃完了。”
“所以你后来每次做都放糖?”
“每次。”
苏砚低下头,把整碗酸辣粉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是陆时衍的字——“庭外和解,不予追究。原告:陆时衍。被告:苏砚。案件事由:偷学酸辣粉技术未遂。”
苏砚拿着那张纸条,笑出了眼泪。
散伙饭吃到傍晚,巷子里的路灯还没装好,有人从家里拉了一根电线出来,挂了两盏灯泡。昏黄的光照在银杏树上,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老赵喝了两杯酒,坐在石凳上抹眼泪。酸辣粉店老板娘搂着苏砚的肩膀,一遍一遍说“苏总谢谢你”。几个半大孩子绕着银杏树跑,被各自家长喝止。小银坐在石凳上,把白天画的画送给每一个要走的人。画上还是那棵树,树下还是三个小人,但这次多了一行字:“银杏巷永远在。”
苏砚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你想好碑文了吗?”陆时衍问。
苏砚点了点头。她早就想好了。八个字,刻在那条石凳旁边的新石板上,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等风来,等叶落,等你。
那天夜里,银杏巷的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从巷口铺到巷尾,像一条温热的河。银杏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长长的,安静的。巷子外面,城市的车流声远远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小银已经睡着了,趴在陆时衍背上,手里攥着一片银杏叶。苏砚走在旁边,手里拎着老赵硬塞给她的一袋煎饼,还有酸辣粉店老板娘送的一罐辣椒面。三个人穿过巷子,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棵银杏树下。
走到巷口时,苏砚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在夜风里静静站着,叶子沙沙响。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爸,树留下了。你的人,也留下了。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煎饼的焦香、酸辣汤的酸爽,还有银杏叶特有的、淡淡的苦味。吹在脸上,像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拂了一下。
苏砚转过身,跟上陆时衍的脚步。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沿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向巷子外面那个更大、更亮、更吵闹的世界。
身后,银杏叶还在落。
一片,两片,三片。
落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