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9章 潘家园旧书摊上藏着当年心事 (第3/3页)
“后来呢?”她问陈叔。
“后来?”陈叔摇着蒲扇,半真半假地说,“后来他到我这儿翻了一宿旧书,想找本差不多的,没找着。天亮了才走,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林微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有点麻,又有些软。她一直以为那天的红薯和那本没买成的书,只有她一个人记着。原来不是。原来这些事,在另一个人的心里,发酵了五年,酿成了酒,辣得人说不出话。
雨还在下,外头黑得早。陈叔留他们喝姜茶,说这么冷的天,淋了雨容易感冒。林微言没推辞,在书店里的小圆桌旁坐下。沈砚舟坐她对面,长腿在窄小的空间里微微屈着,膝盖几乎要碰上她的。
姜茶很烫,她用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暖气从墙角那台老式电暖器里散出来,把两人的脸都烘得有些发红。陈叔还在看那本《花间集》,时不时感慨一句“这版少见”。
“小言,”陈叔忽然叫她的小名,“有些话,陈叔本不该多嘴。可你爸走前托我照看你,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一本没人翻的旧书。”
林微言没说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
“书和人一样,最怕的是被丢下。可书不会自己找回来,人会。”陈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沈小子能回来,你能让他进这条巷子,就说明你们都还有心。有心,就别跟自己过不去。”
林微言鼻子一酸,低头喝茶。姜茶的热气漫上来,把视线糊成一片。她听见沈砚舟在旁边说了句“陈叔,我会照顾好她”,声音不重,却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字字都是要负责的。
陈叔笑了笑:“你早该这样。五年了,巷口的流浪猫都换了三窝。”
林微言“噗”地笑出来,眼泪却跟着掉了一滴。她赶紧用袖子擦掉,装作被姜茶呛了。沈砚舟没拆穿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她手边。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做了一百遍。
雨小了些。两人从书店出来,陈叔站在门口,挥手说:“慢走啊。下次来,我给你们留两本好书。”
林微言回头,笑着说好。陈叔又补一句:“沈小子,伞往她那边多斜点!你自己的肩都湿了!”
沈砚舟点点头,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几分。他右肩确实湿了一大块,深色大衣上洇开一片,像谁用墨画了片云。林微言抬头看他,忽然伸手把伞推正了些。
“两个人都别淋。”她说。
沈砚舟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把伞举高了一点。
巷子里的雨停了,风还湿着。两人慢慢往她住的地方走。石板路反着月光,清清亮亮的。她的影子和他并排,有时分开,有时又叠在一起,像在跳一支极慢的舞。
“沈砚舟。”她停下脚步。
他也停了,低头看她。
“那本《花间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雨后从云里露出来的星子,“我修好它,放你那儿。你帮我保存。”
沈砚舟看着她,片刻后点头:“好。”
林微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朵在夜里慢慢打开的花。她转过身边走边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修书可以,别催我。我手慢。”
“我不催。”沈砚舟跟上去,走在她右手边,伞还是撑着,“多久都行。”
林微言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来,像想起什么:“对了,那双鞋垫……”
“嗯?”
“给我吧。”她把手一伸,理直气壮,“你拖鞋大,我那双也大。一人一双,刚好。”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双用塑料袋装着的鞋垫,放在她手心。
林微言接过来,指尖触到他手指,很凉,却让她整只手都热了起来。她把鞋垫揣进包里,像揣进了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两人走到她家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旧照片。
“上去吧。”沈砚舟说。
“嗯。”她点点头,走进楼门,又回头,“你也早点回去。路上慢点开。”
“好。”
她上楼。走到拐弯处,又忍不住往下看。沈砚舟还站在那儿,伞收着,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被灯光描出一道安静的轮廓。他没走,也没催,就那么仰着头,像在等她那扇窗户亮起来。
林微言快步上了楼,开门,开灯。她走到窗边,拉开半幅窗帘,朝下看了一眼。沈砚舟果然还站在那里,见她探出头来,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她鼻子又一酸,却没有躲。她伸出三根手指,冲他做了个“快走”的手势。沈砚舟笑了笑,这才转身,慢慢走出巷子。他的脚步声很轻,却被这雨后的夜放得清清楚楚,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坎上。
林微言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淡香和泥土的腥气。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看见那本《花间集》安静地躺在桌上,报纸半敞着,露出淡青色的旧封面。
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小心地捧起来。封面上的“花间集”三个字已经模糊了大半,却还是能认出。她用手指一点点抚过书脊,那里有道浅浅的折痕,像被谁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她低声念了一句,又笑了。现在不是独酌了。
窗外,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柔柔地照在旧书上。那书脊微微发亮,像落了一层细细的星子。林微言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这本迟到了五年的书,终于被翻到了该翻的那一页。
而她和沈砚舟,大概也终于要开始写新的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