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6章 微言夜修星芒纸 砚舟晨叩旧书斋 (第3/3页)
了太久终于敢拿出来的东西。他轻声说:“林微言,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快原谅我。我也不配。但这句话,是我那时候最想对你说的,到现在也没变过。”
林微言低下头。那杯咖啡已经凉了,杯壁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她用手指轻轻划过那水珠,乱糟糟的,像在描什么字。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角有点红,但神情比方才清亮了许多。
“沈砚舟,你偷了我一本书。”她说,“按书脊巷的规矩,偷书的人,要赔十本。”
沈砚舟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像冰面底下终于裂开一道缝,有水汩汩涌出来。他问:“那你想让我怎么赔?”
“慢慢还。”林微言说,把抄本往他那边推了推,“第一本,就帮我查清楚星砂到底是什么。你是律师,最会挖证据。”
沈砚舟接过那本旧抄本,手指在函套上轻轻摩挲:“好。我一定查。”
那天下午,他们在图书馆一直待到闭馆。期间林微言又翻了几本关于古纸的专著,沈砚舟就坐在旁边,用手机查资料,偶尔抬头看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自在。窗外的天光从白变成金,又从金变成灰蓝。馆里渐渐空下来,管理员推着小车经过,轻声提醒闭馆时间到了。
林微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颈。沈砚舟把书还回原处,拎起风衣。两人并肩下楼。馆外的风很轻,带着雨后泥土和南天竹叶子的清气。天还没有全黑,西边山脊上留着一条极淡的橘红色光带,像谁用指尖在灰蓝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顾晓曼明天下午三点到。”沈砚舟说,“她想去书脊巷看看你的工作室。你如果觉得不合适,我让她改在咖啡馆。”
林微言想了想:“就工作室吧。正好,我给她看看那本《花间集》。”
沈砚舟有些意外:“你愿意让她看那本书?”
“为什么不愿意?”林微言抬眼看他,“那是我的书,上面还盖着我的印。她看不看,书都在。有些事,总得摊开来看,才知道哪里裂了,哪里还能补。”
沈砚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想去牵她的手,手刚动了动,又停住了。他怕。怕这一伸手,眼前这点好不容易回来的温度会碎。这些年他在法庭上从不退缩,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胆小如鼠。
林微言往前走了几步,见他没有跟上来,回头问:“怎么了?”
“没事。”沈砚舟笑了一下,跟上去,“走吧,请你吃饭。南门桥下新开了家淮扬菜馆,听说不错。”
“你最近怎么老请我吃饭?”林微言问。
“陈叔说你经常不按时吃饭。”沈砚舟说,“我得看着点。”
林微言横了他一眼:“陈叔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他还跟我说,你熬了夜就爱喝红豆汤。”沈砚舟说。
林微言的脸又红起来。她在心里把陈叔埋汰了八百遍,可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起来。她没再说话,跟着沈砚舟往巷口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细碎的水汽和桂花将开未开的香气。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下去了。星子还没出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种清冽的味道,像在酝酿什么。
林微言走着走着,忽然轻声说:“沈砚舟,那本书,你藏在英国五年,就没想过把它拆了看看有没有夹层?”
沈砚舟摇头:“怕弄坏。你那方印盖在扉页上,我每天看。别的,不敢碰。”
林微言轻笑:“傻子。你知不知道,那书中间夹过一张便签?我写的。上面的字,跟你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沈砚舟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夜色里涨起的潮。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微言也停下来,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范成大的诗,我也会背。你那行字下面,还差半句,被虫蛀了。我当年夹进去的那张便签上,写的是完整的。”
沈砚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夜风从江面上来,吹得他衣摆轻扬。他望着林微言,慢慢红了眼眶。
“那半句是什么?”他问。
林微言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在上面打了一行字,递到他面前。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上面写着: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知星意星知月,不向人间诉别离。”
沈砚舟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把五年的重量都卸了下来。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极快,极轻,落在夜里,无声无息。
“林微言。”他睁开眼,声音又哑又软,“这句诗,我找了五年。”
“我也是。”林微言说。
风从巷子里穿过,带着旧书店的纸香、馄饨摊的热气、老槐树的叶子窸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可有些东西,正在这沉默里悄悄回来。像星子重新亮起,像旧书脊上裂开的线,正被一双耐心而温柔的手,一针一线,缝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