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皇帝。 (第3/3页)
恺撒的体感中划出了一道清晰可辨的界限。
空气在那条线上骤然变冷。密实人胸口发闷。
周发,这位东方百家的执剑人,停在他身前的一处水洼上。
「周先生。」
恺撒站直身体,掸了掸袖口上的水珠。
「仕兰的气候还适应麽?」周发不痛不痒地开口,「这里的雨水向来粗暴。不比地中海。」
「欧洲的秋天确实更凉爽些。」恺撒微笑着回应,「但我向来喜欢挑战新鲜事物。」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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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义大利小子,靠在一辆报废的超跑上,居然还能跟自己优哉游哉地聊天。
周发倒也不急。
一老一小就这麽站在战场的正中央,开始了毫无营养的寒暄。
又是仕兰大学的建筑风格怎样,地中海沿岸的季风如何如何。罗马人的後裔和东方百家的家主用浸淫了千百年的政治智慧,将一阵阵哈欠生生憋成了优雅的微笑。
不过绕着绕着,话头终於落了地。
话里话外,刀光剑影。
百家皇帝的意思很直白:看够了就滚,这不是你这只金丝雀该呆的笼子。
「仕兰大学的交换项目,似乎不包含大清早在泥石流多发的山顶上搞田野调查?」周发随口道,「加图索公子的研究兴趣,也许该更集中在课业上。别跟着昂热那老狐狸学坏了,他教不出什么正经东西。」
「以加图索之名起誓。我毫无恶意。」恺撒单手按在胸前,「我只是个普通的交换生,学业为重。刚好路过。」
周发微微眯起眼睛。加图索。这个古老家族的姓氏,在混血种的地下世界里当然有着长达千年的信誉背书。
可问题是这年轻人,看起来可根本不像是个会把家族荣辱当成神主牌供着的家伙。
不过…
千年家族的声誉到底是金字招牌。这句话轮不到他来反驳。
风吹过山岗,吹起两人衣角。
沉默了片刻,直到恺撒主动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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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还有一件小事。」
「嗯?」
恺撒指了指身後引擎盖翘起、还在往外滋滋冒着白烟的布加迪威龙。
「我的车坏了。」
「……加图索公子。」「在。」
「您的车坏了,与在下无关。」周发面无表情。
「这点我很清楚。从法律到道义,责任全在布加迪的法国工程师身上。」恺撒微笑纹丝不动,「可惜法国离这太远了。现场能给我搭把手的,只有周先生麾下的弟兄们。」
「所以?」
「但我回仕兰大学的宿舍,走夜路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我这双好眼睛,可能会经过很多有趣的地方。」
「我的记忆力向来很好。」
「.……」
「当然。」
恺撒适时地抛出台阶,「如果有好心人愿意行个方便,给我一程。我保证,路上我会非常安静。」
周发花白的眉毛高高挑起。
他盯着这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义大利太子爷,足足看了半分钟。
「这样麽?」周发突然笑了,笑味深长。:
「就是这样。」恺撒颔首。
……
十分钟後。
「记学业为重,加图索家的公子。」
周发站在泥泞的路边,对着前方挥了挥手,「至於你的布加迪,我待会派工程兵给你拖去仕兰的修理厂。」
恺撒没有回答。
因为他根本听不清。
「突突突突突突——!!!」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覆盖了这片山头。
恺撒·加图索,加图索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无数欧洲名媛的梦中情人。此刻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坐在一个敞篷的车斗里。
一台火红色的单缸农用拖拉机。排气管就在他脚边。
伴随着震天响的突突声,一股股浓烈刺鼻的黑色柴油废气,像抽风的烟囱一样,直直地往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喷。
「加图索公子,坐稳!」
「慢点开!」周发在後面大声叮嘱,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连聋子都听来,「还有你,刚下了雨,山路滑!别把贵客颠坏了!」
「放心吧,家主!」驾驶座上,戴着草帽的老农豪迈地挥了挥手,「我这车马力大着咧!底盘稳!」
「突突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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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起步。猛地一个前冲。
「砰!」
後斗高高弹起,青年被颠离了木板,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
很多年後,恺撒·加图索或许会忘记今天那台死在路边的布加迪,也会忘记那个悬在天上的暴君。但他绝对、永远、致死也忘不掉.……
在这极度颠簸中,为了保护主人理智而开始自动播放走马灯的大脑!
他想起了佛罗伦斯庄园里那张铺着天鹅绒的软床,想起了帕西法尔端着银托盘送来的冰镇香槟,甚至想起了加图索家长老们那几张布满老年斑的臭脸。
相比之下,老骨头们絮絮叨叨的政治说教,都比这台单缸柴油机的噪音要悦耳一万倍。
拖拉机停在仕兰大学正门外时,夜色已经彻底吞没了这座城市。
「再见。这位先生。」
恺撒站在路灯下,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单缸引擎震动而微微发麻。他咬着牙,用最标准的意式中文从牙缝里挤出告别语,「希望我们下次……能在别的地方见面。」
最好是火葬场。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老农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豪迈地踩下离合,「拜拜了您嘞!洋鬼子!」
恺撒眼角抽搐。
可正当他想转身之际。
「还有提醒一下加图索公子。」农夫又偏过头,在拖拉机的噪音中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家主说,那一位不是那麽好交的。您的父亲在一万公里外,他肯定不希望您因为族老们的愚蠢而惹上麻烦。」:
那一位。
恺撒当然清楚周发说的是谁。
踏平暴风雨,站在天上,只用一眼就喝退了次代种的男人。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排气管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一股浓烈的黑色尾气再次精准地喷在恺撒的脸上。拖拉机喷吐着黑烟,嚣张地驶入了夜色深处。
「.……」
混蛋。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肺里的柴油味排空,转身准备走向校门。
可又有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弥漫了过来。
热油。甜酱。辣椒粉。洋葱和鸡蛋。只见不远处昏黄闪烁的路灯下。
一个流动推车正在营业。
推车上方挂着块塑料招牌。
上面用狂草写着六个大字:
——铁板与火之王。
摊主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香菸。手里的两把铁铲上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绝世铁匠锻造绝世神兵的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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恺撒对这个摊子有印象。
或者说,整个仕兰大学都对它如雷贯耳。
传闻这个摊主背景深不可测,连昂热校长见了都要绕道走。
恺撒本一直想找个机会接触,但每次靠近这布满黑色油垢的推车时,他还是忍不住退避三舍。
可今晚。摊子前面,蹲着一个人。
姿势放松。双膝分开,重心压在脚後跟上,背部弓起条颓废的弧线。他双手捧着一个油乎乎的纸碗,嘴里塞鼓囊囊。甜面酱沾在嘴角,一滴红色的辣椒油正顺着下巴摇摇欲坠。
他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和旁边站着的两个人搭话。
恺撒停住脚步,瞳孔收缩。
黑发,黑瞳。
一模一样。
哪怕剥离了漫天的暴风雨,剥离了底色中流淌的熔金,剥离了让巨龙低头的皇权。
骨相不会骗人。
这怎麽可能?
早上在云端之上以一个眼神驱逐数头次代种、让百家皇帝手都在发抖的皇帝。
现在,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毫无形象地嗦着一份五块钱的烤冷面?!
更要命的是他身边的两个人。:
左边,楚子航。
仕兰义警,自称核武器守护者的冷面佐罗。
右边,穿着考究白西装,胸口别着玫瑰。希尔伯特·让·昂热,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传客正苦恼地揉着太阳穴。
推车後,摊主老唐手里的铁铲把铁板剁天响,嘴里骂骂咧咧:「少跟我套近乎!老头我告诉你,除非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不然你们俩必须把帐给我平了!」
路灯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
站在这幅充斥着荒诞现实主义的画面边缘,楚子航最先察觉到了恺撒的靠近,他转过头,眼眸锁向落难的义大利贵族。
他微微点头。
幅度很小,但对於楚子航而言,这动作传递的信息清晰无比:
我认识你。你来了。晚上好。
恺撒无言以对,他将脑海中破碎的滤镜扫进垃圾桶。找回了加图索家族的从容。整理了一下沾着麦秸的领带,准备走上前。甚至他连开场白都想好了:老板,把帐单给我。今晚,麻烦让我的老师和我的朋友们,吃个痛快。记在加图索的帐上。
多金的优雅。这是属於他的主场。
可他刚迈出第一步,蹲在地上的男人就停下了咀嚼。
他抬起头,在恺撒沾着泥巴的西装上扫了一圈,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贵公子。
「你就是那个布加迪?」
路明非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忍俊不禁,「看吧。我就说你开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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