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邻州忽有高贤至,风雨将临入此都 (第1/3页)
十月十八,霖州州署,清晨的风透着初冬的霜气,顺着半开的窗棂直往后堂里灌,桌案上那对儿手腕粗的红烛被风吹的剧烈摇晃,蜡泪滴答滴答的落在黄铜底座上。
陆文坐在宽大的公案后头,身上穿着那件正四品知府官袍,因为这大半年来肚子又圆润了一圈,腰带勒出几道深深的褶子,他没去管腰带,手指捏着一页泛黄的账册,目光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上扫过。
公案上已经整整齐齐的码放了七摞账册与田产清单,最矮的一摞也有半尺厚,最高的那摞快赶上他手边的青瓷茶盏,每一摞的最上面都压着一枚各家主事人的私印。
方书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从外头走进来,小心翼翼的搁在公案左上角。
“大人,先喝口热粥垫垫肚子吧,天寒。”
陆文头也没抬,端起那碗白粥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米油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几分寒意,放下粥碗,用笔尖指着刚翻开的那页账册,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
“方书吏,你来看看这个,城西老赵家报上来的田产,城北那块挨着河道的洼地,州署底册上去年登记的是一百二十亩,今年怎么就变成九十八亩了?”
方书吏赶紧凑上前,眯着眼睛瞅了一眼,迟疑着回话。
“大人,许是……许是今年丈量土地的人手笔不一,量岔了?”
“放屁。”陆文把沾着朱砂的毛笔往笔洗里一丢,“二十二亩地长了腿自己跑了不成?八成是老赵那个滑头,趁着这次清查交账册的工夫,把那块洼地从册子里抹出去了,那块地年年夏涝,他不想交足额的田赋,就给我玩这手偷梁换柱。”
方书吏试探的开口。
“那……要不要下官把账册打回去,让赵家重报?”
陆文端起粥碗又喝了两口,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罢了,九十八亩就九十八亩,那块洼地本来也种不出什么好庄稼,值不了几个钱,七家大户的账册都已经交齐了,不能因为这二十二亩烂地,把整盘棋搅浑了,真要较真打回去,老赵那边又得磨蹭三五天。”
陆文咽下嘴里的粥,将空碗推到一边,目光落在公案最右侧那块空荡荡的桌面上。
“城南周家呢?”
方书吏的腰立刻弯了下去,双手贴在裤腿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回大人的话,周家……还是大门紧闭,昨日下午属下派了刘文吏带着人去催要,周家的大门连条缝都没开,门房管事隔着墙头喊话,说周老太爷病重卧床,族中无人能做主,账册都在老太爷的私库里锁着,请大人宽限。”
方书吏咽了口唾沫,见陆文的脸色没变,胆子大了几分。
“属下跟刘文吏交代过,让他把朝廷的清查令原文抄一份贴在周家门柱上,刘文吏刚把浆糊涂上去,周家门楼里就窜出来四个护院,不仅把告示撕的粉碎,连门柱上的浆糊都给擦干净了,至于遣散超额护院的事,周家更是半个字未提。”
陆文笑了,抬起右手,用指节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病重卧床?无人做主?”陆文摇着头,略显丰腴的脸颊跟着颤了颤,“周方年那个老狐狸,上个月我还见过他,红光满面,这朝廷的清查令一到霖州,他倒病的真是时候。”
“大人,朝廷给的期限紧,南地各州都在严查,周家这是摆明了要拖延,甚至是有意抗拒。”方书吏的脸色急切了几分,“平州和烬州那边,听说州署已经开始抓人了,咱们要不要……派卫所的兵丁过去,直接把门砸了?”
“砸门?”陆文抬起眼皮,扫了方书吏一眼,“你砸一个试试?周家在城南那座庄园,光是养在明面上的护院就不下五十个,暗地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你带着几个衙役去砸门,人家乱棍把你打出来,你找谁说理去?”
“可是,这样的话,大人的威严还有朝廷的旨意……”
“朝廷的旨意是让咱们查账,没让咱们去逼反地方。”陆文站起身,觉得身上这件旧官袍的褶子实在难看,便摆了摆手,“去,到后院让人把那件新裁的官袍拿来,这件袍子坐了一宿,褶子太多,出门不好看。”
方书吏愣了一下。
“大人,去周家要穿新袍子?”
“废话少说,去备马。”
小半个时辰后,换上平整挺括新官袍的陆文,把腰间的盐运使腰牌摘下,换上知府的官印,对着内堂的铜镜仔细正了正头上的官帽,推门走出了州署。
州署大门外的青石板街上,冷风卷着落叶打着转,陆文刚跨出门槛,眉头就紧紧拧在了一起。
台阶下方黑压压的站着一片人,左偏将陈亮穿着一身轻甲,头戴铁盔,腰间挎着那把大刀,在他身后整整齐齐的列着六十名卫所士卒,清一色的鸳鸯战袄,手里端着明晃晃的长枪,左手提着包铁木盾,杀气腾腾。
右偏将何玉站在陈亮旁边,那庞大的身躯把甲胄撑的溜圆,正拿着个油纸包往嘴里狂塞,嚼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看到陆文出来,赶紧把剩下的半个烧饼连同油纸团成一团,硬塞进马鞍袋里,迎上两步。
“陆大人。”陈亮把刀柄一拍,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瓮声。
陆文走下台阶,来到陈亮面前,伸出胖手在陈亮胸前拍了两下,叹了口气。
“陈亮啊陈亮,谁让你带这么多人的?还带着长枪盾牌,去打仗啊?”
陈亮脸色微红,有些不服气。
“大人,末将听闻城南周家抗拒朝廷政令,撕毁府衙告示,周家高墙深院,护院众多,末将点齐六十名精锐,周家若敢不开门,末将便下令强攻!”
何玉在旁边咽下嘴里的烧饼,小声附和。
“是啊陆大人,平州和烬州那边都开始招募青壮备战了,咱们多带点人,安全。”
“安全个屁。”陆文背着手,围着陈亮转了半圈,“你带着六十个长枪兵去砸周家的门,传出去别人怎么说?别人会说我陆文要带兵抄家!那七家刚把账册交上来,心还没落地呢,你这一搞,那些老东西不得以为我陆文要秋后算账?”
陆文停下脚步,直视陈亮的眼睛。
“霖州不是平州,也不是烬州,我在这当了这么多年知府,跟各家当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这霖州的局面,靠的是人情,是买卖,不是你手里那把刀!”
陈亮被训的哑口无言,手按在刀柄上不知所措。
“把人数减到二十。”陆文伸出两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长枪和盾牌全撤了,那二十个人的腰刀,全给我收进鞘里,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拔刀,军法从事。”
陈亮咬了咬牙,扭头对着队伍大喊。
“后四排的,散了!前两排留下,长枪收起,腰刀入鞘!”
队伍迅速分化,六十人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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