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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审慎的先生们》

    第499章《审慎的先生们》 (第2/3页)

来以后,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最好用的不是维纳斯那面银镜,反而是那面蒙着黄粉的薄玻璃。

    实际上银镜是高锡青铜,纯银镜面易划伤、变形且反光效率不如高锡青铜。

    银镜太清楚了,照进去后会带着一层额外以太,跟他要读的那笔混在一处,反倒难分。

    静水最不稳,人需要消耗额外精力来维持。

    黑曜石读出来的东西最暗,连起笔在哪都要猜。

    薄玻璃反而最好,又薄又脏、自己什么都不是。

    李察在第二稿里写了结论:「载体本身以太愈淡,倒影愈纯。」

    这一稿,麦克菲伊翻到数据那几页,看的时间比上一次长多。

    「这一节可以了。」

    李察松了口气。

    「后面不行。」

    麦克菲伊把稿子翻到后面。

    「你第四节写代价,写了以太消耗、落刀失败的反噬、目标察觉后的追溯。」

    :

    「是。」

    「少了一样。」

    李察站在那里等着。

    「你自己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猎月传统里有句老话,你念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认你。」

    他把稿子推了过来。

    「断枝也一样,你抹掉的每一笔都会记是谁抹的。」

    李察想了想:「我这两个月抹了十几次,目前什么都没有找上来。」

    白发巨人摇摇头:「十几次太少了,抹到几百次的时候再来跟我讲这句话。」

    他把手在膝上用力一拍。

    「再说,你抹的都是些什么?一条五十年的厂虫,几件咒物,还有别人寄给你的名片。」

    麦克菲伊点了点李察的手:「哪天你招惹到反过来爬到你身上的,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了。」

    李察低下头,把这些话全部记了下来。

    等到把稿子抱回去,李察先把另一叠稿纸取了出来。

    准备论文和等待神谱沙龙聚会的时候,他顺手把另一件事做了。

    《世纪评论》主编约的长期专栏,他拖了快半年,写了好几个开头都被自己划掉。

    这次他本来准备写的是装填厂,写完自己读了一遍,发现变成了控诉。

    主编要的是长期专栏,不能是一篇让人拍案而起、拍完就忘的东西。

    他去年那篇散文已经证明过一次:讽刺完了,制度还是那个制度,换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继续干同样的事。

    后面他把控诉全删了,只留故事,写完发现故事是好故事,读完什么都不剩。

    李察在稿纸最上面写了标题:《审慎的先生们》

    这一次,他要写喜剧。

    三个人物,他磨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一个是大臣,上任第十一天,热血,想干几件名垂青史的大事。

    :

    这个人必须是真心想做好事的,做好事是整篇故事的地基。

    一个坏人做了坏事,读者会骂他,骂完心里舒坦了,这事就过去了。

    一个好人推着一件好事,整个故事篇幅都在推动,但最后却什么都没推动……这样子写,读者才会在合上杂志以后开始思考。

    第二个是常务次官,高学历,二十七年工龄。

    这个人也不能是坏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让这个部门明天照常运转。

    为了让部门明天照常运转,今天有些东西就必须留在原地。

    第三个是私人秘书,负责端茶和归档,当润滑剂。

    古典学出身,本来想留校做学问,没考上进了内务院。

    他的职责是端茶、归档,以及在没有任何人需要的时候指出别人用错了典故。

    他是全篇唯一一个说实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都对,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李察开始写正文。

    第一篇故事,标题是《一种颜色》。

    场景:内务院顶楼,一间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

    大臣:把窗打开,今天太闷。

    秘书:阁下,这扇窗是钉死的。

    大臣:为什么钉死?

    秘书:两年前有一份文件从这里飞出去了,落到街上被人捡走了。

    大臣:那份文件写的是什么?

    秘书:不知道,阁下,捡走的人也不知道,所以第二天报纸上登了好几种猜测。

    (这时候次官先生西装革履的来上班了。)

    大臣:早上好,次官先生,我读了灰堰的报告,上个月第四厂有三十七个女工病倒。

    次官:阁下,是四个。

    大臣:我手里这份写的是三十七。

    次官:阁下手里那份是三月的表格,四月我们换了表格。

    大臣:换表格跟人数有什么关系?

    :

    次官:新表格把「疾病」一栏,改成了「可归因于本厂作业之疾病」,须由厂医认定。

    大臣:那另外三十三个呢?

    次官:在「其他」一栏里,阁下。

    大臣:她们不是「其他」,她们是人!

    次官:当然,阁下,她们是人,只是被登记在「其他」里,而「其他」不计入统计。

    大臣:这是玩弄文字。

    次官:阁下,这是统计学。

    (停了很久)

    大臣:她们的皮肤是黄的。

    次官:阁下,官方用语是「轻微色素沉着」。

    大臣:报纸上说是黄的。

    次官:报纸上还说她们是金丝雀,阁下,这个说法在本部非常欢迎。

    大臣:欢迎?

    次官:它很动人,把卫生问题变成了一件感人的事。

    大臣:感人的事有什么好?

    次官:感人的事不需要预算,阁下。

    秘书:先生,我查过了,金丝雀最早是矿上用的。矿工带它下井,是因为它比人先倒下。它一倒,人就知道该跑了。

    (沉默)

    大臣:秘书。

    秘书:您有什么指示?

    大臣:这一段不要写进纪要。

    ……

    大臣:我不打算做那种在罗马烧起来的时候还在拉小提琴的人。

    秘书:阁下,尼禄拉的不是小提琴,小提琴要到一千四百年以后才被造出来。

    大臣:那他拉的是什么?

    :

    秘书:苏埃托尼乌斯写的是里拉琴,而且说他唱的是《伊利昂陷落》,塔西陀则说,这只是一个传闻。

    大臣:所以他到底有没有拉?

    秘书:史料上说不清,阁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火烧了六天,他人在城外。

    次官:这一点非常重要,阁下。

    大臣:重要在哪里?

    次官:它证明一位大臣只要在事发时不在现场,两千年后,人们仍然会争论他到底有没有拉琴。

    大臣:我不会让这件事像特洛伊人那样自己造一匹木马,把灾祸请进城里。

    秘书:阁下,木马是希腊人造的,特洛伊人只负责把它拉进城。

    大臣:……那有什么区别?

    秘书:区别在于特洛伊人为这件事开过会,他们讨论了一整天,最后表决通过。

    次官:这个比喻现在贴切多了,阁下。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谁造了木马,而是谁在把它拉进城门的那份文件上签了字。

    大臣:那份文件通常由谁签?

    次官:由大臣本人,阁下。次官只负责会签。

    大臣:我要把这件事从地毯下扫出来,摆到桌面上,然后一劳永逸地把它埋掉。

    秘书:阁下,一样东西没办法同时被扫出来、摆上去、再埋下去。

    大臣:为什么不行?

    秘书:因为它只有一个。

    次官:不,秘书先生,它可以。

    (大臣和秘书一起转过头。)

    次官:只要它出现在三份不同的文件里。

    大臣:我要给她们配发面罩。

    次官:阁下,这是一项极具历史意义的提议。

    大臣:为什么是历史意义。

    次官:历史意义的意思是它往后会被反覆提起,阁下,尤其是在调查中。

    大臣:面罩一副多少钱。

    :

    次官:一先令四便士,但钱不是问题。

    大臣:那什么是问题?

    次官:含义,阁下。发面罩等于承认那间棚子里的空气有问题。

    大臣:那间棚子里的空气本来就有问题!

    次官:事实上也是,可一旦写进文件,我们就同时承认了:过去五十年,那间棚子里的空气也有问题。

    大臣:那又怎么样。

    次官:过去五十年,在那片空气里干过活的一共八千九百人。

    (……)

    次官:其中一部分还活着。阁下,活着的人是会抗议索赔的。

    次官:我建议先试行。

    大臣:在哪一家试行?

    次官:我建议选一家最不需要它的厂。

    大臣:为什么?

    次官:因为如果试行成功,就说明这项措施并无必要;如果试行失败,就说明这项措施行不通。

    (……)

    次官:无论哪一种,阁下都不必再为它负责。

    (停了很久)

    大臣:那选哪一家。

    次官:第七厂,那里的姑娘做的是弹药箱这种木工活。

    大臣:木工活?

    次官:她们的手是白的,放在照片上很好看。

    ……

    (视察当日,掌声热烈。次日报纸标题:内务院大臣亲赴车间,与女工共进午餐。)

    回程的车上。

    大臣:次官先生。

    :

    次官:阁下。

    大臣:那些姑娘往后会怎么样?

    次官:她们会非常感激您,阁下。

    大臣:我是问她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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