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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审慎的先生们》

    第499章《审慎的先生们》 (第3/3页)

    (停了一下)

    次官:那不在本部的职权范围内。

    大臣:那在谁的职权范围内。

    次官:在时间的职权范围。

    当天夜里,秘书新开了一份卷宗。

    卷宗封面上,用极工整的字迹写着:已获重视。

    ……………………

    李察把最后一页写完吹了吹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枕到后脑勺上。

    ……还是差点意思。

    三个人里,最难写的是秘书。

    大臣好写,他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次官更好写,他心里想什么就绝不说什么。

    只有秘书难写。他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部剧,三个演员的演技都无可挑剔。

    尤其是演次官那位一张脸能同时挂着「完全赞同」和「绝无可能」两种表情。

    说完话还要把下巴微微收一下,让你自己去咂摸。

    还有那不定时响起的罐头笑声。

    对于影视剧来说,有时候这种被人嫌弃的罐头笑声,其实是替注意力不集中的观众所按下的标点。

    每次响起笑声,就是在提示你:注意,这里该笑了!

    写成连载的文字,这些全没有了。

    他能做的,只有在纸上写几个可怜巴巴的括号:

    :

    (停了很久)

    (沉默)

    李察叹了口气,说起来沃伦上个月来信提过一句:休来帝都了。

    信里面说自己的好哥们拎着一箱子画纸跑到帝都,在美术学院挂了个旁听生,靠替人画GG牌和商标糊口。

    休其实是有些美术天赋的,画工不强,但他表达意思的能力还不错。

    包括他最后给每个人画的毕业照片,还有征兵的时候给人在火车站画的照片。

    李察想着,识字的看字,不识字的就看画。

    而且一句话读完就忘了,一张脸不会。

    只要有人把那位次官的脸画出来:半垂着眼皮,两只手在腹前交叠,嘴角挂着一点点无懈可击的恭敬。

    往后读者在报上看见任何一位大人物,都会先想起这张脸。

    过段时间约休见面谈一谈好了,到时候请他吃烤鸡腿。

    等到定稿,李察先给身边几个人看了。

    那天索菲亚和克拉拉都在。

    索菲亚一把将稿子抢过去,趴在桌上一边看一边笑。

    「这个次官!」她指着纸。

    「这个次官太坏了!」

    「坏在哪里?」

    「他从头到尾一句谎话都没说!」

    索菲亚一脸不敢相信。

    「他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在替那位大臣着想,事情就是一件都办不成!」

    她把稿子翻过一页。

    「我在后方做记录那阵子,就碰到过这种人。」

    她说到这里,脸上那点笑淡了些。

    「我们打了三次报告要加蓄能器,回函写的是:所提需求已列入下一年度统筹考虑。」

    克拉拉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

    她等索菲亚把稿子放下,才伸手拿了过去。

    把那几页从头到尾读完一声没出

    「怎么样?」

    「我在数经手的人。」她把稿子放下。

    「……什么?」

    「从你这张桌子到印出来,中间要过几只手。」

    她伸出手指开始点。

    「你的手,邮局,编辑部的收稿人,排字工,校样,主编……至少六道。」

    她把稿子推回来:「这里面最重要的其实是第一道,最好别用你自己的字来写。」

    「我可以换只笔。」

    「换笔没用。」克拉拉摇摇头。

    「系里挑铭文断代的时候,看的都是起笔和收笔的习惯。

    你写『an』,最后那一笔永远往外翘。」

    她把手伸了过来。

    「我替你抄。」

    「学姐……」

    「我抄快,而且我的字系里所有人都见过,见太多了反而没人会去看第二眼。」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稿费不要走你自己的帐。」

    等到下午,李察和凯萨琳两人照旧在她租的屋子里对功课,顺势把稿子也给她看了。

    红发女孩把那几页接过去,从头读到尾都没有抬头。

    读完她把稿子放到桌上,摸出本子。

    写了一行,翻过来。

    「笑不出来。」

    李察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

    「……哪里的问题?」

    凯萨琳把本子翻过一页。

    「是我的问题,这一篇里没有一个坏人。」

    「对。」

    她翻过一页。

    「所以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被惩戒。」

    她写这行的时候,笔尖很重。

    李察看见她头顶那杆看不见的天平往左边歪了,又被她自己硬掰了回去。

    她把本子翻过来,重新写。

    「我不喜欢。」

    停了一下,又添了半行。

    「但它是对的。」

    「我读到那个委员会的时候,想起我叔叔的伤残补助申请。」

    「递上去七个月回过三次函。

    第一次说材料不全,第二次说归口不对,第三次说已转交相关部门研究。」

    李察没有说话。

    凯萨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但是我知道,你这个能让很多人笑。」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了,两只手放在膝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本子打开,写了一行。

    「写下去吧。」

    伊芙琳趴在阿什福德家客厅那张矮桌上,把三页读完抬起头一脸茫然。

    「他们说了这么多话,最后什么都没做啊。」

    「对。」

    「那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

    「讲的就是他们什么都没做。」

    伊芙琳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手。

    「我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

    「这个东西要是做成点心,那就是蛋白霜。」

    她两只手比了个球。

    「外面看着这么大一个硬邦邦的,颜色也好看,一咬……」

    她把两只手一合。

    「……全是空气。」

    李察笑差点把茶洒了。

    小姨那一份是硬着头皮送去314室的。

    伊莎贝拉一手拿着红笔,一手拎着稿子,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

    读完她把稿子往桌上一放。

    「无聊。」

    「……哪里无聊?」

    「你这个次官说话太顺了。」她拿红笔在第二页上点了两下。

    「真正的常务次官不会一句话说到底。

    他们会在中间加两个『在某种程度上』,加完再看你脸色,看你没听懂就再加一个『原则上』。」

    李察当场把那两处改了。

    伊莎贝拉表情有点不爽:

    「我上个月替系里递外勤经费申请的时候,隔壁办公室那位就这么跟我说的。」

    「他说:阿什福德副教授,您这个想法非常有魄力。」

    她哼了一声。

    「我当时还高兴了半天,回去才反应过来。」

    她把稿子推了回来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

    「你有这个功夫编笑话,不如先把论文改完。

    麦克菲伊教授上个星期在系办问我,说你那篇是不是打算写到明年。」

    「他自己也没说期限。」

    「他不说期限,是因为他默认三天。」

    稿子寄出去那天,刚好是八月十五。

    李察走到街口邮筒,把信封往里塞。

    邮筒顶上蹲着只灰扑扑的鸽子,正歪着头看他。

    ………………

    鹿港的八月,雨下很有耐心。

    从早上七点一直下到夜里,不急不缓。

    河面上泊着的船全刷着中立国国旗,刷又新又亮,生怕天上的飞艇和水下的潜艇看不清楚。

    栈桥后面有间酒馆,招牌上画着三条鲱鱼,画很潦草,中间那条只有一只眼睛。

    画这个符号,是因为这里是神秘侧的一处定期聚会场所。

    进来的那位客人,脸上全是缝缝补补的针线痕迹,虽然戴了口罩还是看起来很瘮人。

    洛基把铜币往桌上一扔:「杜松子,要大杯的。」

    酒馆里坐着的人不多。

    一个轮机长在角落里补袜子,两个说不清替谁做事的猎手凑在一处聊着什么。

    店长五十来岁,秃顶,指头短粗。

    他随身带本封面卷了边的小册子,从铜锭到消息,什么他都记。

    「先生看着眼生。」店长说。

    「我从北边来。」

    「北边现在不好走。」

    「北边什么时候好走过。」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洛基就开始抱怨。

    他先抱怨天气,再抱怨港务,最后抱怨自己这张脸,说因为这张脸什么工作都找不到了。

    :

    店长陪着叹气,做情报贩子的最会陪着叹气,叹气不要钱。

    「你们这些人,什么都过手。」

    洛基把杯子转了半圈:「咖啡、橡胶、铜、工具机。」

    「还有别的。」店长试探着。

    「还有别的。」洛基笑不太好看。

    「所以你们什么都听见。」

    「听见的多,听懂的少。」

    「那我送你一句听懂的。」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嗓门。

    音量压刚好,隔壁桌那两位猎手也能听清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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