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唯余饥饿永存于世者 (第3/3页)
上方的云裂开缝,月光漏下来,铺出了光路。 一只野兔顺著光落下,双腿一蹬,跳上了窗。
它通体雪白,只有两只耳尖是黑的。
凯萨琳看到这只可爱的小信使,绿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站起来,把缠著布的手伸了过去。
野兔抬起一条后腿,在窗上重重跺了一下。
「別碰!」麦克菲伊连忙阻止她把手伸过去。
「它连我都咬,去年咬过我两次,还把我鬍子扯下来一撮。」
凯萨琳的手僵在半空。
她想了想,把燕麦拢进自己掌心,摊开来递了过去。
野兔的鼻子动了动,凑过来闻她缠著布的手指,然后低头从她掌心里吃了起来。
凯萨琳拿指尖在它两耳之间挠了挠,野兔闭上了眼睛。
麦克菲伊站在窗边,脸色很难看。 「……我餵了它好多年燕麦,也没见它这么亲人。」
凯萨琳腾出一只手,在本子上写:它喜欢凉的手。
「你那叫冻伤。」
麦克菲伊把信捲成一小卷,缠在野兔的后腿上,然后拍了拍它的屁股。
野兔从窗上一跃,落回那条亮路,往西跑去。
最后落进海外面那片黑里,看不见了。
凯萨琳一直站在窗边。
麦克菲伊打了个嗬欠,去隔壁房间睡觉:
「关窗,风进来了。」
………………
赫卡忒的信先到热那亚,灰蛾子停在《摩訶婆罗多》的柚木板上。
李察读完,想著冬至是十二月二十二日。 尤尔前夜猎主要下深界,入口在圣哥达。
首席叫他们別靠近山口,但那座山口他已经答应了要去。
山口会有什么,信上一个字没写。
他估摸著自己现在去问猎主,猎主多半也只会回一句:到时候跟紧队伍。
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手里多些准备。
墨丘利还在等新大陆的供货商回电,树皮纸的事一直没个准信。
莫蒂默从来不去码头確认自己的仪式材料情况,全都交给了自己学生去处理这些杂事。
老教授自从拿到了那罐大吉岭,就在旅舍楼下那间小客厅里扎了根。
老板娘坚持往他的茶里放柠檬,他坚持要牛奶。
两个人语言不通,全靠比划。
等待的这些日子,李察的【思辨】一点一点往上爬到了97%。
夜里,他借了老板娘一把放大镜。 她丈夫当年在港务局做引水员,这把放大镜是他用来看潮汐表的。
「用完还我。」老板娘说。
李察把放大镜带回楼上,柚木板打开,一直翻到英雄们出征前夜的段落。
叶片边缘写著很小很小的批註,要拿放大镜才看得清,李察的【学识·通识】开始结合前后文发挥作用。
花了大半个小时,他才把一行批註推敲出个七七八八。
批註是用爪哇文写的,写批註的人是个皮影戏艺人,爪哇人管皮影戏艺人叫「达朗」。
一场皮影戏从天黑演到天亮,几百个皮偶全由达朗一个人摆弄,唱词和念白也全由达朗一个人包办。
达朗在叶片边写的全是摆弄皮偶的手上心得,顛三倒四,跟师傅教徒弟时隨口念叨的话差不多:
「开戏以前,先把古农安插到幕布正当中。
古农安是一个皮偶,模样像一棵树,也像一座山,树叶里藏著鸟,树根下蹲著看门的野兽。
古农安往正当中一插,戏就开场了。
一整夜里王来了,神来了,兄弟之间打起来了,谁都得从古农安旁边绕过去。 天亮以前记得把古农安再插回正当中,古农安插回去,戏才算演完。
要是忘了插回去,幕布上的影子就会一直演下去,演到灯油烧乾也收不了场。」
叶片最边上还挤著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整场戏只点一盏灯,灯掛在达朗头顶上,王的影子、神的影子、魔的影子全都是同一盏灯照出来的。」
李察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睛,想起了自己的影子,接著又往后翻了几片叶子:
「看戏的人分两边坐,坐在幕布正面的人看见的是影子,坐在达朗一边的人看见的是皮偶本身。
老辈人说,坐在影子一面的是神,坐在皮偶一面的是人。」
照达朗的说法,投著影子的一面才是幕布的正面。
神坐在幕布前面,津津有味地看一个影子被另一个影子砍倒,从来不会绕到幕布后面看一眼被砍的牛皮偶。
在李察以前的理解里,本体待在皮偶一面,影子只是本体投到幕布另一面的化身。
【思辨 lv.4,97%→98%。】
古怪批註的叶片后面,还夹著第三条旁批,第三条旁批用拉丁文写成。 李察读完第三条旁批,一整夜都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上午赶到热那亚大学的图书馆去查,心里预感【思辨】的进阶条件最近几天就会解锁。
莫蒂默说自己正好想找一本书,也跟著李察一起来了。
热那亚大学图书馆,在两百年前是耶穌会的学院。
李察和莫蒂默在借阅前站定,借阅后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的管理员。
管理员正低头登记,耳朵后面別著一支铅笔。
李察和莫蒂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带著疑惑,谁也拿不准眼前的管理员是不是大师。
管理员抬起头,从耳朵后面取下铅笔,拿铅笔在头皮上挠了两下,粗著嗓门用一口热那亚土话问:
「两位先生,要借点什么书?」
他一开口,嘴里就冒出一股大蒜味。
李察心想,大师总不至於邋遢成这样子吧。
莫蒂默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轻轻舒了一口气,客客气气地回答:
「劳驾,我们要借基歇尔的《东大陆图说》。」 《东大陆图说》一六六七年在阿姆斯特丹印出来,厚得能砸死人,书里讲的是东方的文字、宗教和风俗,还附了一套梵文字母的铜版。
李察在厚厚的《东大陆图说》里找到印著梵文字母的几页铜版,把铜版上的字母一个一个硬记进脑子里。
合上书回到旅舍以后,重新打开柚木夹板,对照著梵文字母读罗特的旁批。
拉丁文旁批写在马嘶故事的旁边,字写得很工整,一看就是在修道院里练过字的手笔:
「婆罗门传授神兵的咒语,依照古规,必须把召请和收回一併传授,二者缺一不可。
德罗纳把梵天头的咒语教给儿子马嘶的时候只教了召请,他太了解马嘶的脾气才故意只教召请。」
旁批下面又写了一段迦尔纳的故事。
迦尔纳是车夫收养的孩子,谎称自己是婆罗门,拜到持斧罗摩门下学艺。
有一天,持斧罗摩枕在迦尔纳的腿上睡著了,一只虫子钻进迦尔纳的大腿,咬得迦尔纳血流了一地。
迦尔纳怕惊醒老师,咬著牙一动不动。
持斧罗摩醒来看见满地的血,一下子就明白了迦尔纳的真实身份,婆罗门受不住虫子钻进大腿的疼,能受住的只有武士。
持斧罗摩诅咒迦尔纳说迦尔纳学到的咒语会在迦尔纳最需要的时候离迦尔纳而去。 迦尔纳最后死在战场上,死前战车轮子陷进了泥里,迦尔纳跳下车去推车轮,宿敌阿周那的箭已经搭上了弦。
迦尔纳记得咒语的每一个字,怎么用咒语,一点也想不起来。
批註在迦尔纳的故事下另起一行:
「召请的咒语可以抄来,可以偷听来,也可以像迦尔纳一样骗来。
收回的咒语从来不写在纸上,只有师父信得过徒弟的时候,才会当面说给徒弟听,师父不肯说,收回的咒语就断了传承。
所以神兵咒语的学问里,最先失传的永远是收回的一半。」
李察想起断枝的来歷:断枝的一刀是李察从凯萨琳的笔记里学来的,凯萨琳又是跟麦克菲伊教授学的。
落刀角度、刀锋切过稜线的方向、抹除笔画的时机,【博闻】全都记得一笔不差。
麦克菲伊教授本人用断枝,也从来都是只切不收。
【思辨 lv.4,98%→99%。】
李察想到自己也可以照著两位仙人的办法来,断枝的一刀切出去以后想要撤回,只要给断枝找到一处落点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