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壮哉 (第1/3页)
天光才刚刚破晓,灰蒙蒙的雾气便已经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沈明远一个人,便穿梭在这雾气里,漫无目的地走在宛城的街道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自从那日在行辕书房中,经历了那场几乎将他内心所有隐秘与恐惧都剖开的对话之后,他便陷入了浑噩之中。
他没有怎么回过驿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便像个游魂一样出门闲逛,而到了天黑,他便随便找个亮着灯笼的酒楼,要上几壶烈酒,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直到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最后被酒楼的伙计或者巡逻的甲士给抬回住处。
他这一身考究的直裰,如今已经满是褶皱,甚至还沾染了些酒渍和灰尘,发髻也微微有些散乱,下巴上生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这副模样,倒像极了一个跑来宛城远游,却又不慎落魄的旅人。
可吃饱了撑的,才会在这个时候,跑来这座还在动荡的城池里游山玩水。
宛城可是被荆襄大军攻下不久,虽然随着荆州牧亲自坐镇于此,接连颁布了安抚告示,南阳各地的秩序已经有了恢复,但也还远远达不到过去那般繁华富饶。
街道尽头,随处可见披坚执锐的甲士在来回巡逻,街面上走过的百姓们,也多是行色匆匆,低垂眉眼,根本不敢四处乱看。
虽然,能有眼下这种百姓还敢出门营生的景象,已经是荆襄大军那从不扰民、军纪森严的名声起了作用,那些张贴在布告栏上的《恤民令》也给了底层百姓好些活下去的盼头。
但很明显,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依然警惕着未知的命运。
沈明远就这么走着。
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地开始开门了。
卖胡饼的汉子光着膀子,在炉火前挥汗如雨;磨豆腐的妇人推着石磨,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石槽缓缓流淌;挑水的苦力压低了扁担,扁担两头的木桶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市井烟火,各自都在为了能在这乱世里多活一天而忙活。
沈明远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街角处,有一家刚刚支起摊子的面摊。
一口大锅架在灶台上,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满脸沧桑的老汉,正用一条颜色诡异的搭手巾擦着汗水,然后熟练地抓起一把切好的面条,抖落进翻滚的白汤之中。
沈明远就那么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升腾的热气,看着那口大锅,看着那个老汉。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忽然想起了那个时候。
在江陵,在那座清晨同样容易被雾气笼罩的城池里,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
他从一家赌坊里被人赶了出来,输光了身上的最后一文钱,浑浑噩噩地走在江陵的街道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死了吧。
一了百了,跳进护城河里,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不用再面对债主的毒打,不用再忍受旁人那鄙夷的目光,不用再像一条蛆虫一样活在这个世上。
他几乎都已经走到护城河边了。
然后,就被叫住了。
一个书生,没有嘲笑他的落魄,没有怜悯他的悲惨,丢给了他一块碎银子。
“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那个书生是这么说的:“拿着这钱,去换身干净衣裳,吃顿饱饭,如果还想活个人样,去城外的庄子见我。”
沈明远还记得,自己当时攥着那块银子,总觉得赌瘾在疯狂叫嚣,告诉他只要拿着这块银子重新钻回赌坊,也许就能一点一点地把一切都赢回来。
他盯着那块银子看了很久,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回赌坊。
而是在街角,找了一个和眼前一模一样的面摊。
那是他新生的第一顿饭。
“老板,一碗面。”
沈明远的声音,在这宛城清晨的街角响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这个面摊前,在那个油腻腻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面摊老汉看着沈明远的打扮,又看了看他的落魄模样,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将锅里的面条捞了起来,倒进了一个大碗里。
面端上来了。
碗里的清汤看不到什么油花,只有几片可怜的菜叶飘在上面,再加上一撮粗盐,这便是一碗面了。
沈明远却没有丝毫嫌弃,他拿起竹筷,挑起了一大口面条,顾不上烫,直接送进了嘴里。
味道很淡,面也有些硬,简直难吃到了极点。
可是,沈明远就这么大口大口地嚼着,吃着吃着,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一切开始变了呢?
沈明远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是从公子拿下了襄阳,从那个在江陵城外还想着做生意挣钱的年轻庄主,一下子跃升为这荆襄腹地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开始的吗?
还是,那场震惊了整个荆襄官场的案子,看着那些在乱世里登上高位却又人头落地的官吏,从而吓破了自己那本就不大的胆子?
沈明远不知道。
可是,当年那个在江陵街头,连一碗面都吃不起,只能等死的烂赌鬼。
是公子拉了他一把。
而如今呢?
他沈明远所拥有的金钱、地位、尊严,哪一样,不是公子给的?!
可他,却在怕。
他在怕什么?
怕公子如今高高在上,看透了他骨子里的那份怯懦,嫌弃他是个只会算账的商贾,不要他了?
怕自己一旦想要往上爬,就会卷入那官场斗争,会被那些饱读诗书、心机深沉的人们算计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还是单纯地,怕像李易那样犯了错,最后死在那屠刀之下?
都有。
沈明远闭上了眼睛。
但在那晚的书房里,最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其实并不是这些恐惧被翻出来本身。
而是公子在看穿他所有的退缩和虚伪后,那个充满了落寞与失望的眼神。
是公子明明已经看穿了一切,却依然耐着性子,把最终的选择权,交给他自己。
一如当年在江陵那样。
沈明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面碗。
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痛苦的根源,以及更多事情。
--原来,自己和李易,对于公子来说,都是一样的。
都是陪着公子,走过那段最艰难的岁月,是在公子还微末之时,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在泥泞中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人。
公子对待李易如此,对待自己,也同样如此。
公子的心里,对于他们这些从江陵小庄子里出来的老人,始终存着一份亏欠与宽容。
公子从没有变过。
变的是他。
他在宛城里晃荡了这几天,与其说是没有想好到底该做怎样的选择,倒不如说,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事实。
他在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为自己用世俗那种“伴君如伴虎”的险恶心思去揣测公子,而感到无地自容。
之前的揣测、畏惧,因为害怕担责而做出的回避。
如今看来...却都那般可笑。
沈明远低下头,看着面汤倒映出自己的脸。
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神疲惫。
不是当年那个在江陵街头的落魄模样了。
可又好像,还是那个烂赌鬼。
因为,那份骨子里的患得患失,那份遇到压力就想逃避的本性,依然藏在这张皮囊之下。
就这么看了不知道多久。
沈明远有了动作,他把那双竹筷搁在了碗上,伸手进袖笼里,摸出几文钱,放在了油腻的桌面上。
然后,他站起了身来。
面摊老汉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那碗面几乎没动,老汉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问是不是面煮得不合胃口,或者是不是想退钱,但看着沈明远此刻的模样,老汉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明远转过身,迎着宛城渐渐明亮起来的朝阳,大步流星地,往城中心的州牧行辕方向走去。
......
半个时辰后。
当沈明远走到州牧行辕外的长街上时,却发现自己被一阵喧哗声挡住了去路。
长街两边,竟然密密麻麻站满了早起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无数颗脑袋正伸得老长,垫着脚尖往同一个方向看去,议论声一波盖过一波。
而在那行辕大门外,还有人正抑扬顿挫地高声地唱念着什么。
沈明远竖起耳朵,仔细听去。
“...特晋太子少师之崇阶,以昭殊绩...”
“...晋拜为卫将军,仍领荆州牧事...”
“...汉中、南阳一并隶于荆州辖下,凡二郡之军民政事,悉听节度...”
而伴随着这些唱念声,街两边的百姓们纷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毕竟,站在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视角来看,这件事情实在是离谱到了极点。
这位顾州牧,明明前些日子才带着大军,一路打穿了南阳,杀了好些兵马和官老爷,这在朝廷眼里,难道不是彻头彻尾的造仮吗?
这明明是造仮的反贼,怎么朝廷不仅不派兵来惩戒,还要大肆封赏?
这大乾的天下,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沈明远眉头微皱,他仗着自己身形还算灵巧,侧着身子,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隙,到了最前排,抬头望向前方。
只见行辕大门洞开,一队人马正从里面缓缓出现。
为首的那匹高头大马上,一人穿着身鲜艳夺目的大红蟒袍,那张一度卑躬屈膝谄媚至极的脸,现在却像是一张重新画好的脸谱,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斜睨着两侧的百姓,将那种属于天子使节的傲慢与威仪,拿捏得死死的。
而两侧的百姓们看着这个穿着红袍的怪人,有的发出善意哄笑,有的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太监的长相。
马队在长街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了街角。
随着这出看不太懂的大戏落幕,百姓们觉得没趣,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了,街面很快又恢复了往常那般各自忙碌的模样。
沈明远站在原地,只感觉这一幕意义非常,但他终究没有太多政治嗅觉,所以思索片刻得不出答案,便也就摇了摇头,毅然决然地往州牧行辕的大门里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站在院门外一等就是几个时辰。
而是在进到后堂后,便冲着值守的亲卫甲士拱了拱手:“劳烦通报一声,云间阁沈明远,求见公子。”
那甲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怎料,这名字才刚刚报进去不到片刻功夫。
那魁梧的汉子王五,便快步走了出来:“沈掌柜,公子正等着你哩,快随俺进去吧。”
沈明远立刻便明白过来,俨然是公子早就猜到了他会来,所以特意嘱咐过,只要他来,便直接带进去!
他脚步一顿,只觉得鼻腔一酸,眼眶又是一热。
公子,在等他。
公子知道,他一定会想通的。
“多谢王统领,多谢王统领。”
沈明远对着王五连连作揖,道了好几声谢,这才压下心头翻涌,跟着王五穿过院落,走进了那间书房。
一进门,沈明远不像之前还没走近便软倒在地,而是走到书案前站定,郑重其事地双膝跪地,双手伏首,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
“明远,叩见公子。”
书案后,顾怀正埋首在一堆军政折子中,听到这动静,方才停笔抬头,目光落在跪在下方的沈明远身上。
看着沈明远虽然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但眼神复归清明的坦然模样,眼中多出了一抹笑意。
他将笔搁到笔洗上,平静问道:
“想通了?”
沈明远抬起头,迎着顾怀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通了。”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几息。
他没有追问沈明远到底想通了什么,没有问他是不是不再害怕。
有些事情,懂了就是懂了,说透了,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他只是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道:“坐下说话。”
沈明远顺从起身,走到椅子旁,只有半个屁股挨着椅面,恭敬地坐了下来。
坐定之后,顾怀再也没有提那一夜的对话,更没有提那些关于逃避和畏惧的斥责,彷佛那一夜压根没有发生一样。
就这般沉默了片刻,顾怀却是忽然抛出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明远,你说。”
“这天下人,每天,是怎么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
沈明远一愣。
他本以为公子会好生问问他的心境之类,再不然就是叮嘱下怎么去推行那些廉价书籍,却没料到公子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但他毕竟心思活络,短暂错愕后,就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公子,这要分人。”
“若是那些饱读诗书,或身在官场的人,他们要知道天下事,自然是看朝廷通过驿站下发的邸报,再不济,也是看各地官府张贴在城门口的告示政令。”
“可若是对于市井百姓,甚至是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平民来说,这邸报他们看不着,告示他们看不懂,自然就是靠着坊间传闻了,茶馆酒肆里的闲汉说些什么,他们便听些什么。”
顾怀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是啊...可邸报大多用于六部衙门,最多也只发到州郡;告示呢,更是只贴到县城的门墙上,找不找诵读政令给百姓听的读书人全凭官员心意。”
“可是,那些住在偏远乡下的百姓呢?那些常年奔波在路上的商旅呢?那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县城城门都没进去过的农人呢?”
“这天下,他们才是绝大部分,又怎么知道这天下大事?怎么知道这大乾是兴是亡,是谁在当家做主?”
沈明远想了想,继续顺着思路答道:“那便多半只能是靠口耳相传了...来往商队、化缘的行脚僧、甚至走亲访友的人,他们把一处的消息,当做谈资,带到另一个地方。”
“只是...这种法子,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一句话过三张嘴,意思就全反了,十句里头能有三句是真的,就已经算是遇见的人都爱说实话了。”
顾怀点了点头,他似乎很满意沈明远这番实事求是的回答。
他站起身来,负着双手,慢慢踱步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致,缓缓开口。
“你说的没错。我前两天,去乡下巡视了一番南阳这边的春耕恢复情况。”
“路过新野的时候,我在路边的一处驿站歇脚,正巧听见两个从荆南来的客商,在茶摊上聊天。”
“一个客商信誓旦旦地说,他听小道消息说,大军在阳平关碰了硬钉子,吃了大败仗,如今已经退回汉中,蜀地怕是不可能被攻下。”
“另一个客商却反驳说你那都是胡扯,他可是听说荆襄大军如今虽是摧枯拉朽,可也是才打到定军山,那朝廷的守军望风而逃,蜀地指日可下!”
顾怀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看着沈明远,轻笑道:“这两个人为了这事,差点没在茶摊上打起来,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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