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壮哉 (第2/3页)
,除了他们,其他人还聊了很多别的东西。”
“有认为我那篇伐蜀檄文写得是替天行道,认为荆襄如今兵强马壮,比起长安那个半死不活的朝廷,倒更像是天命正统;而更多人,却嗤之以鼻,说这其实就和当初攻打荆南四郡一样,无非都是想要扩张地盘,故意寻个好听的由头罢了,骨子里还是反贼。”
“明远,你看这事,是不是很有趣?”
“他们说的明明都是同一场汉中战事,讨论的都是荆襄,可是,不同的人的观感、所得出的结论,却是截然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所依据的消息,一个是旧消息,一个是根本不知从哪传出来的假消息,但他们却都坚定不移地相信那是真的!”
沈明远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惯了的,对消息价值的敏感度自然远超常人,听到这里,他隐约间便猜到了什么,心开始砰砰跳了起来。
但他没有贸然开口说话,只是正襟危坐,屏息静气地听着。
顾怀走回书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沉吟了片刻之后,他才继续说道:“所以,那天在驿站听完他们的争吵后,我隐约产生了个想法。”
“那天夜里我跟你说过,云间阁以后的重中之重,便是要成立一个书局,负责将工业区印制出来的那些廉价书籍,倾销到大乾的每一个地方去,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是为了摧毁世家垄断。”
“但在倾销书籍的同时,云间阁的商队既然都已经跑了那么远的路,能不能顺带...再做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如果有一张纸。”
“这张纸上,印着前线战报,印着府衙最新颁布的政令,印着天下各处发生的新鲜事,甚至,为了吸引文人,还可以在上面写些士林里的风雅趣事、诗词歌赋。”
“每隔十天,就出一期。”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道路有多远、山有多高,都通过云间阁那注定遍布天下的商队和驿站,往天下的每一个郡、每一个县,甚至是每一个集镇去送!要让甚至每一个大一点的村子,都能在固定的时候,看到这张纸!”
顾怀看向沈明远,目光灼灼:“明远,你是个商人,你来告诉我。”
“你觉得,这样的一张纸,它能值多少钱?”
沈明远心头一震。
“公子的意思是...”
他喉咙发干,结结巴巴地回道:“咱们自己办一张...类似朝廷邸报的东西?可是公子,那邸报历来是朝廷专属,是皇权象征,若是咱们私自刊发,这...”
“要这么理解也没错。”
顾怀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顾虑:“都已经开打了,就别去想这些,总之--朝廷能办的东西,我荆襄为什么不能办?!”
“而且,朝廷的邸报,那是高高在上,只给当官的看!我要办的,是给全天下的百姓看的!”
“名字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叫《荆襄旬报》!”
“每十日出一期,上面要分门别类刊载战事胜负、政令解读、农事耕种之法、商情物价涨跌,甚至还要有襄阳格物院那些最新的格物新学,以及启智的算学题目!”
“不光是官员能看,那些商贾为了物价要看,士子为了学术要看,百姓为了乐趣要看,农人为了农事也要看!”
“只要识字,都能从中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不识字也没关系,我已经让萧平在着手荆襄各地‘小学’--也就是蒙学的推行和修建了,让他们拿出一个详尽的章程来,只等接下来荆襄百姓们的识字率慢慢上来,到那时候,就算是偏僻村子,也总会有一两个读书人,站在村头的大树下,念给大伙听,这消息,也就传到了!”
沈明远呆呆地听着。
他在脑海中铺开了一张荆襄的地图,云间阁的商路、车马、人员,在地图上流动。
片刻后,他谨慎开口道:“公子,若是纯从商事调度来看,这事...阻力应该不算大。”
“云间阁如今的商队,早已经遍及荆襄九郡,若真是每旬一期,只要印得出来,用快马加急驿递,襄阳周边的几个郡县,当日便可送达!”
“荆南四郡稍微远些,有水路之便,三四日也可铺开。”
“若是再远一点,不局限于荆襄,要往蜀地、关中、江南、中原去送,凭借咱们云间阁在各地的分号,最晚最晚,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定能让这《荆襄旬报》,出现在大乾南方的每一个州府!”
说到这里,沈明远顿了顿,还是把他的顾虑说了出来。
“只是...公子,一个月的时间,对于消息来说,实在太久了。”
“您想,等这报纸历经千山万水,好不容易送到了江南士子的手中,西南的仗,可能早就打完了。”
“这消息全都成了老黄历,一来二去,只怕谁都不愿意看了...?”
听到沈明远的质疑,顾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很是开怀地笑了起来。
只觉得,眼前这个从江陵微末时便跟着自己的大掌柜,在抛去了那些恐惧和包袱之后。
终于,找回了当初在江陵庄子外,第一次和自己讨论云间阁开业,讨论那颠覆性的蹴鞠彩票该如何发卖时,那种纯粹的、眼里有光的商人感觉!
顾怀欣慰地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这个,确实是个问题,简而言之,便是‘时效性’。”
“但明远,你知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份被拉长的‘时效性’,与之相对,其实也算是一件大好事!”
顾怀微笑着,看着沈明远的眼睛:“明远,你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报纸--我打算叫它这个名字,这报纸最重要的作用,从来就不是,让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知道发生了一件什么事!”
“但你想想看。”
“当关中、江南的那些士子们,拿着那份千里迢迢送过去的《荆襄旬报》,看到头版上赫然写着‘荆襄大军已破剑阁,蜀地大定’的时候。”
“他们脑子里,会怎么想?”
沈明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商人的直觉让他抓到了那个关键点。
“他们会想...这是一个月前的消息!”
他激动地脱口而出,“那现在呢?!现在蜀地是不是已经全境归降荆襄了?荆襄的主力大军下一步会打哪里?会不会已经翻过秦岭,北上关中了?!”
“对!”
顾怀重重点头,站起身来。
“就是这种悬念!就是这种渴望!”
“当所有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下一期报纸,想要验证他们心中猜测的时候。”
“他们的注意力,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全部放在了襄阳!”
“一个月,确实很久,对于单条消息来说,它过时了。”
“可如果,这张报纸,我们印上一年、两年...甚至一直风雨无阻地办下去呢?!”
“每隔十天,就有一批人从襄阳出发,像候鸟一样,带着荆襄最新的消息、最新的政令、最新的学术成果,走向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到那时候,天下人再看襄阳,就不再觉得它只是大乾南方的一个偏远州郡,一个反贼的老巢。”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襄阳,就会变成天下消息的源头!是风向的中心!”
“襄阳说什么,天下人慢慢地就会信什么!襄阳推崇什么学问,天下的士子就会不自觉地去学什么学问!”
顾怀目光凌厉,断然道:“有了这个东西,荆襄,就能完全掌控这天下的舆论!”
“打仗,是用真刀真枪去攻城略地;而办报,是用笔墨纸砚去诛心!去征服天下人的思想!”
“只要这报纸能一直办下去,只要襄阳永远是天下消息最灵通、学问最前沿、政令最清明的地方。”
“天下的百姓与士子,就会不自觉地往襄阳靠拢!就会不自觉地以荆襄的政令为标杆,去唾弃那个腐朽的长安朝廷!”
顾怀长舒了一口气,总结道:“再配合我之前强行推动的那些政策:开设新科、推行新学、普及教育、曲目下乡...”
“这种种一切,皆是为了我荆襄的文教大计!”
“我不求一夕之间翻天覆地,我只求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待到三五年后再回首,便会发现,那原本在如今看来遥不可及的目标,也许,就已经唾手可及了!”
沈明远坐在椅上,许久无声。
他被震撼到了。
虽然前几天夜里,公子向他描述起用廉价书籍去冲击世家门阀的阶级壁垒时,那些话语就已经让他感觉到了足够的震撼。
但他一直以为,那更像是在经济和商业上倾销的同时,顺带做一些事情罢了。
可是此刻。
当“报纸”这个概念,当这配合着好些他听都没听过的事情而出现的展望,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面前时。
他才终于意识到,公子在“文教”这件事情上,到底藏着多大的野心和期望!
用书籍去冲垮世家门阀对知识的垄断!
用报纸去掌握天下的舆论,让荆襄在无形中取代长安,成为全天下的正统中心!
种种一切,皆是为了荆襄文教!
这是何等宏伟的蓝图?!
简直比派十万大军伐蜀,更让人心生战栗!
沈明远突然明白了,这绝不是公子看他可怜,为了安抚他这个不敢做官的故人,而随便给予的一件可有可无的差事!
这是一份,绝对不下于李易掌管户曹、杨震掌管大军的,沉甸甸的职责!
甚至犹有过之!
因为。
从江陵开始,云间阁在不断的经营下,其实已经渐渐地蜕变成了一个单纯为了赚钱而存在的商号。
虽说是日进斗金,敛财无数。
但是,仔细想想,公子如今还缺钱么?
整个荆襄都是公子的!
只要公子愿意,一道政令,便有无数的金银粮草送入府库。
所以,云间阁现在更多承担的,只是通过蹴鞠彩票与跨州连郡的行商,去盘活各地的经济,同时直接以庞大的底蕴强行平衡市场物价罢了。
它终究,是游离于荆襄真正的军政权力核心体系之外的,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钱袋。
可如果。
如果在这庞大的商业网络之上,加上了倾销书籍、发行报纸这两件事!
那云间阁,就再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商铺了!
它将成为荆襄发声的所在!而他沈明远,也将成为这个职能权柄未显,却直接影响到荆襄未来的那个无可替代的人!
顾怀站在书案前,静静地看着沈明远脸上的表情变幻。
他知道,沈明远是被这件事的体量和后果给吓到了。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有底,他不确定,如今的沈明远,如今还有没有当初在江陵,敢天马行空跟自己一起建立云间阁时的那份胆气。
他正想开口,出言宽慰几句,想告诉沈明远这件事情可以慢慢来,不用有太大的压力,不要对这种颠覆世道和体系的事情产生畏惧。
可是,下一刻,还没等顾怀开口。
沈明远却突然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公子!”
“明远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让云间阁开个书局,去卖书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是要用商贾之道,去行改天换日之举!”
在这一瞬间,那个在去到襄阳后一直唯唯诺诺的沈明远似乎已经死去,当初江陵里精明强干的大掌柜彻底复苏了。
“所以,公子!明远觉得,既然要把这事做好,那就不能只按公子前几天说的来办,还有些事,必须得改,必须得做!”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坐直了身子,欣慰说道:“哦?看来你是真有想法了,细细说来!”
沈明远来回走了两步,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此刻在顾怀面前,他也完全忘记了拘束。
“公子前几天夜里说,要让书籍贱卖,用工业区的产量,把所有书都设成一个极低的价格,只按成本去卖,甚至不惜由府衙出钱补贴,亏本也要向全天下倾销。”
沈明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怀:“敢问公子,您可是到此时,都还是这个想法?”
顾怀微微点头,坦然道:“是。”
这的确是他最开始的想法。
在他看来,书籍在这个时代,是昂贵的奢侈品,如果不是用这种几乎等同于白送的离谱价格,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让所有人都知道能买得起,让他们趋之若鹜?
又如何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完全冲垮现有的图书市场,轰轰烈烈地掀起一场属于寒门和平民的文化革命?
只有彻底击穿底价,才能达到颠覆的效果。
然而。
面对这位荆州牧的确认,沈明远却断然摇了摇头,否定道:“公子,您在军政大局上算无遗策,但在商贾之道上,您的这个想法,是大错特错的!”
顾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错在何处?为何不能卖得太便宜?”
沈明远阐述道:“公子,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东西若是太便宜,甚至白送,世人便不会珍惜,反而会觉得这东西低贱,登不得大雅之堂。”
“再者,天下之大,云间阁的商队再多,也无法亲自覆盖每一个偏远的县镇,若要真正倾销天下,就必须发动天下所有的行商、脚夫一起来分销。”
“可是,如果咱们定的是亏本的死价,那些逐利的商贾赚不到差价,谁会冒着风雨去替咱们运书卖书?他们必然会暗中提价!到头来这样一层层下去,偏远地方的百姓还是只能卖到贵书,而当他们听到了其他地方的事,说不定还会怨恨起荆襄来!”
“所以,任何没有收益的事情,单靠府衙的强压和补贴,或许能撑一时,但绝对做不长久!”
沈明远越说便越是理顺了思路,语速越来越快:“而且,考虑到公子您要提升文教、控制舆论的目的,我们不能仅仅只是为了卖书而卖书。”
“明远以为,除了在云间阁里卖,咱们每在一地开设分号,还应该在那繁华路段,拿出一间铺面来,不卖东西,里面摆满桌椅,将所有印制出来的书和报纸,全都分门别类地放在架子上。”
“允许任何哪怕买不起书的寒门学子、贩夫走卒,只要洗净了手,便可进去免费翻阅,只是绝不能带走。”
听到这个概念,顾怀脱口而出:“图书馆?!”
“图书馆?”
沈明远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词,一拍大腿,“公子这个词妙极!汇聚天下图文之馆舍!正是此意!”
“有了这图书馆,那些买不起书的人,自然会对公子感恩戴德,这里渐渐就会成为天下士子向往之地,而公子要推行的新学,也能在这里筛选出最坚定的拥护者!”
没等顾怀称赞,沈明远便紧接着急切道:“至于那些售卖的书籍。”
“云间阁的门路虽然广,但绝比不上公子动用府衙的力量,但归根结底,都是要先派人,拼命去搜罗天下各地的孤本、残本,然后再交由工业区加以印制,这本身就有很大的搜罗和勘误成本,绝不仅仅是工业区开印那么简单。”
“所以,咱们的书,绝对不能一个价!而是应该分出三六九等,有不同的价格和定位,针对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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