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留歌 (第3/3页)
这一次,安安"听"得更清楚了——
他听到,那口井,在说"渴"。
他听到,那堵墙,在说"塌"。
他听到,那个铜钱,在说"笑"。
他听到,那个卖豆腐的女人,在说"娘"。
他听到,那个挑担子的老头,在说"疼"。
他听到,那个小学生,在说"空"。
那些声音,不是同时响起来的。是一个,一个,像雨点,落在不同的地方。安安没有试图把它们拼成一首完整的歌。他知道,它们本来就不是一首歌。它们是一块块碎片,是散落在风里的、没有说完的话。
歌又停了。
曲老伯放下三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把心里那块石头,轻轻放了下来。
"唱完了。"他说。
安安睁开眼睛。他看着曲老伯,看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看着那把三弦,看着周围那些还在抹眼泪、还在叹气、还在沉默的人。
"没唱完。"安安说。
曲老伯愣了一下。
"您唱完了。"安安说,"但它们的话,没完。它们住在听歌的人心里。那个婶子,会记得娘。那个爷爷,会记得血泡。那个小学生,会记得心里空了一下。它们的话,会一直说下去。只是……只是没有歌了。"
曲老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对。"他说,"没有歌了。但话,还在。"
小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录音机——那种砖头似的、能录半小时的录音机。他按下播放键,倒带,再按下录音键。
"曲老伯,"他说,"我录下来了。不是歌。是话。以后,我会放给安安听。他听到了,那些话,就不会没了。"
曲老伯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录音机。他的手在录音机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机器,"他说,"能记住声音。但记不住'空'。那个小学生心里空的那一下,机器记不住。那个婶子想起娘时,眼圈红的那一下,机器也记不住。"
他顿了顿,手从录音机上收了回来。
"但有人记着,就好。"
那天晚上,安安躺在床上,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曲老伯的歌。不是完整的旋律,是一段一段的,像雨点,落在不同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了。歌,不是用来"保存"的。歌是用来"捡"的。捡那些散落在人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捡一块,是一块。捡一段,是一段。捡到最后,捡起来的不是一首歌,是很多很多人,活过的证据。
那些证据,没有名字,没有故事,没有起承转合。它们只是"在"着。像一块砖,压在墙底下。像一个铜钱,笑在尘土里。像一口井,渴在风里。
安安翻了个身,把那片磨刀石碎屑,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知道,有些歌,会消失。有些话,会散在风里。但那些"空",那些"疼",那些"笑",那些"渴"——它们不会没。它们会住在听见过的人心里,一直,一直,说下去。
只是,没有歌了。
但话,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