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辛丑惊变 (第1/3页)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这一年何成局七十二岁。
七月二十五,朝廷与十一国签订《辛丑条约》的消息传到了广州。龚翔升把电报送到书房的时候,何成局正在看何甘写字。八岁的何甘趴在书案上,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太对,但她写得很认真——何成局让她每天写十个字,她今天写的是“天地君亲师”,写到“君”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问爷爷这个字怎么念。何成局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君”字,没有回答。何甘又低头写了三遍,终于写端正了。
龚翔升站在书房门口。他今年五十四岁,做何成局的师爷已经快十来年了。说起来他跟何成局算是两代人的交情——他的祖父龚文跟了何成局大半辈子,从何成局还在广州知府任上就开始做师爷,一直做到八十七岁寿终正寝。龚文走的时候很安详,那天下午还在书房里替何成局誊抄给恭亲王的最后一封密信,誊完了放下笔说了句“老爷,这封信措辞比往日的都硬”,何成局刚要答话,就发现老人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褪尽的微笑。
龚文走后,何成局替他守了三天灵。那三天里何成局没有批一份公文,只在龚家老宅的正厅里坐着,跟龚文的儿孙们讲了一夜又一夜的故事——讲咸丰年间龚文怎么跟着他进京述职在恭王府门外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先回去烤火,讲同治年间龚文怎么在制造局火药事故里冒着二次爆炸的风险冲进去把账册抢出来,讲光绪年间龚文怎么在西樵山那场伏击之后连夜替他给方世宏写了三封求援信每一封都措辞不同以应对不同的拦截关卡。龚文的儿孙们听得泪流满面,何成局讲到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站起来对着龚文的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龚翔升就是龚文的孙子。他从小跟着祖父学习,小时候在何府后花园里跟何安一起爬过树掏过鸟窝,被龚文追着满院子打,后来跟着祖父学做师爷,从誊抄公文开始,一步一步做到何成局的贴身幕僚。他的笔迹跟他祖父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每个字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何成局有时候拿到龚翔升誊好的公文,会恍惚觉得是龚文还在。
此刻龚翔升手里捏着电报,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他跟了何成局快二十年,经历过甲午战败割台湾、戊戌年菜市口杀人、去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每一次都是他亲手把电报送到何成局手上。但这一次他把电报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跟他祖父龚文当年送马关条约电报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何成局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电报,先低头对何甘温声说了句“甘儿,去找继祖哥哥玩”,等何甘收了纸笔蹦蹦跳跳跑出书房,这才重新拿起那份电报站起身来。他站了很久,久到龚翔升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才听见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问道:“四亿五千万两。全中国四万万五千万人,每人赔一两银子。朝廷把每个人的命都标了价——一两银子一个。翔升,你祖父跟了我大半辈子,他走之前誊的最后一封信,你知道写的是什么?”
龚翔升低声答道:“知道。祖父誊完那封信跟老爷说措辞比往日的都硬,然后就走了。那封信是写给恭亲王的,说的是菜市口的事。”
“你祖父要是活到今天,看到这封电报,他会说什么?”
龚翔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学着他祖父的语气,用那种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节奏说:“老爷,这笔账,咱们不替朝廷还。”
何成局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是龚翔升记忆中何成局在菜市口之后第一次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你果然是你祖父的孙子”的欣慰的笑。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只是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后花园里,何甘正追着何继祖满院子跑。何继祖今年十岁,个头已经到何甘肩膀了,两个孩子正在比赛谁能跳过池塘边那块青石板。何芳坐在假山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张颜手抄的香料图谱,嘴里念念有词。何植和何安邦在花房门口,一个在侍弄新嫁接的荔枝苗,一个在扎马步。何韵在乐室里弹琴,何跃在旁边跳舞,琴声和舞步的节奏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何清端着小茶盘从游廊上走过,步子又稳又轻,茶盘上的茶杯纹丝不动。何辩坐在苏筱账房里的高脚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英文书——他才九岁,已经能读懂麦考利从怡和洋行发来的英文合同了。
什么都没有变。后花园里的孩子们照样在跑在笑在闹,何甘的牛乳照样每天一碗,何芳认香料的功课照样每天三味。但何成局站在窗前看着这群孩子,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分三十九年还清,加上利息将近十亿两。何甘今年八岁,等她还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已经是个快五十岁的中年妇人了。这群在花园里追跑打闹的孩子,从一出生就背上了一两银子的债,他们的一辈子都要替这个朝廷还这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他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后花园里的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何甘跑累了蹲在池塘边看锦鲤,何继祖采了一把野花编成花环扣在她头上,何甘顶着歪歪扭扭的花环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何成局把窗户轻轻关上,转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给恭亲王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王爷,条约已签,国事至此,夫复何言。广东联市商团愿为王爷后盾,但有一条:从今日起,何家不再替朝廷遮掩。朝廷欠的债,朝廷自己还。百姓欠的命,百姓自己扛。何某只守广东一方水土,不问天下兴亡。”
他把信交给龚翔升。龚翔升双手接过信,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老爷,有句话属下憋了很久了。”
“说。”
“属下祖父在世时,常跟属下说一句话——‘做师爷的,不能替东翁拿主意,但该泼的冷水一定要泼’。属下今天斗胆替祖父泼一盆冷水。”龚翔升抬起头来看着何成局,五十四岁的师爷脸上带着一种跟他祖父一模一样的固执,“老爷说‘不问天下兴亡’,但天下一乱,广东不可能独善其身。去年联军破京,溃兵一路南逃,博罗县被烧了三个镇子。老爷当时在北门城楼上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就下令开仓济民。那时候老爷也没问朝廷同不同意——老爷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属下想说的是,老爷嘴上说‘只守广东’,但老爷心里从来就没只守过广东。老爷守的是人。只要是逃到广州城下的人,不管是不是广东的,老爷都救了。所以这封信——属下替老爷发了。但老爷以后要是又改了主意又要管天下的事,属下也不会觉得奇怪。”
何成局看着龚翔升,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何甘和何继祖的笑声,何芳举着檀香从假山石上跑下来,何清端着茶盘正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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