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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辛丑惊变

    第一百四十一章 辛丑惊变 (第2/3页)

游廊往书房方向送茶。

    “你比你祖父话多。”何成局说。

    “祖父话也不少,只是不在老爷面前说。他回家以后能把一件事翻来覆去讲三天三夜,属下小时候就是被他念叨大的。”

    何成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接话。龚翔升知道该告退了,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书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何成局忽然叫住他。

    “翔升,你祖父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我一直没问——他走之前那天下午,除了誊信,还做了什么?”

    龚翔升转过身来,想了想:“祖父那天下午还去了一趟何府后花园。他说去看看孩子们——何甘那时候还在学走路,继祖追着她满院子跑。祖父站在游廊下看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以后跟属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何家的这些孩子,将来比我强。’”

    龚翔升说完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何成局坐在书案前,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封给恭亲王的信,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字——“龚文已故,其孙翔升继任师爷,笔迹如其祖,忠勤亦如其祖。王爷若回信,仍发广州何府即可。”

    他把信封好,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重新走到窗前,何清正好端着新沏的茶走到书房门口,轻声叫了声爷爷。何成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对何清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何清,你这杯茶泡得比你娘当年还多了几分东西——不是火候,是心性。你娘泡茶讲究润物细无声,你泡茶喜欢用滚水激发茶香,各有各的好。”

    九岁的何清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端着茶盘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依然又稳又轻,茶盘上的空杯纹丝不动。

    三天后,恭亲王的回信到了。信封上的字迹不是恭亲王亲笔——恭亲王已经病得握不住笔了。信是王府幕僚代笔的,只有四行字。何成局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那面太平军的旧令旗、秦舒云查获内鬼陈阿四的那份口供、朝廷在马关条约后发来的嘉奖令、以及菜市口那封电报。这些旧东西他一件都没扔,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这二十年来朝廷做过的每一件事。

    恭亲王走了。这个支撑了晚清四十年的王爷,在《辛丑条约》签订后一个半月咽了气。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老仆,慈禧太后还在从西安回京的路上,连一句“王叔走好”都没来得及说。

    何成局没有去北京吊唁。他在广州何府的书房里,独自坐了一整夜。桌上放着一杯茶,是何清给他沏的凤凰单丛,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共喝了三杯,每一杯都是何清端过来的时候轻声说一句“爷爷,茶凉了”,然后换上新沏的热茶。

    他想起咸丰十一年,他第一次以广州知府的身份进京述职,在恭王府门前等了整整两个时辰。那年他三十出头,刚从广西剿太平军回来,满身血腥味还没洗干净。恭亲王接见他的时候正在吃饭,让他坐下一起吃。他不敢坐,恭亲王说“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不怕,怕我一张桌子?”他就坐下了。那一顿饭吃的是涮羊肉,恭亲王问他广东的海防怎么搞,他说要先造枪炮。恭亲王问他造枪炮要多少钱,他说至少需要比朝廷现在给的翻三倍。恭亲王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他说“王爷,狮子不大开口,就被老虎吃了”。恭亲王笑了,笑完以后说“你有本事你去搞,搞出来我替你兜着”。

    这一兜就是三十多年。从同治到光绪,从捻军到回乱,从法军到日军,从恭王府的涮羊肉到菜市口的六君子——三十多年前坐在他面前吃涮羊肉说“我替你兜着”的那个人,如今死在了一张冰冷的硬木床上,死的时候身边连个太医都没有。四亿五千万两白银的条约他签了字,签字的时候手一定是抖的,不是怕,是恨。恨自己撑了四十年还是没能撑住。

    何成局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推开窗户。九月的广州还是很热,后花园池塘里的石蛙叫得正欢。何甘蹲在池塘边拿一根小树枝拨弄水面上的落叶,何继祖站在她旁边往水里扔石子,两个孩子比谁的水花大。何慎从凤凰木上滑下来跑到何甘面前,把一只草编的蛐蛐放在她头上,何甘伸手去够蛐蛐够不下来,何继祖跳起来帮她拿。何植和何安邦从花房方向过来正笑着往池塘里放河灯。何韵和何跃在乐室里合奏,琴声从窗口飘出来,是一曲《高山流水》——她已经从破阵乐又转回了清雅的古曲。何芳坐在假山石上闭着眼睛闻香,何辩在苏筱的书房里大声朗读英文报纸。何清端着新沏的茶从茶房走出来,沿着游廊往书房方向送。

    何成局看着这群孩子,心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恭亲王死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人在京城的王府里替他兜着了。联市商团、制造局、万山群岛仓库、何府上下几十口人——所有这些,从今往后只能靠他自己。四亿五千万两白银的赔款会把朝廷彻底压垮,朝廷压垮之后,广东怎么办?

    他关上窗户,坐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新的信纸。没有写给任何人——他只是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列出来:联市商团武装商船队由何安接手,何康的冶铁作坊已经能独立铸枪管,何静在香港怡和洋行有稳定的情报来源,何慎的应变为夫在第三代里数第一,何慧何忆的医术够撑起一座战地医馆,何岳的洪拳已经出师,何韵何跃的乐舞双修能让方圆百丈的人心安,何辩的英文够跟洋人直接谈判。十七个孩子,最小的何甘今年八岁,最大的何安四十三岁。他在纸上画了一幅图——何府第三代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各自的长处和位置,从佛山到香港,从潮州到万山群岛,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把广东地界上所有关键的位置都连在了一起。

    这张网的名字叫何家。

    九月初,何成局给全家人写了一封信。不是口信,不是电报,是一封写在宣纸上、用工整小楷抄了十几份的家书。每房姨娘一份,每个成年的孩子一份。抄写的人是何宁——她带着梁铁心回何府住几天,被何成局叫到书房里,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抄。何宁今年十一岁,握笔的姿势跟余姚姚一模一样,端正得近乎刻板,没有一个多余的点画。她抄了整整一个下午,抄到手腕发酸也不吭声,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窗外——何甘和何继祖正在池塘边追跑打闹,何慎在凤凰木上朝何慧做鬼脸,何慧站在树下拿药丸瞄准他。何宁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抄。

    信的内容很简单——“何家自今日起,不再为朝廷效命。朝廷欠的债朝廷还,百姓的命百姓扛。何家只守广东一方水土。你们每一个人的功课都不许停——练武的继续练武,管账的继续管账,学医的继续学医,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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