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团会盟 (第3/3页)
教她认字,她把符号都换成了文字,但记账的方式没变——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进出分明。
秦舒云翻到最后一页。余姚姚在这个本子上记下的最后一笔账,是今年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月饼开销:莲蓉月饼二十盒,五仁月饼十盒,分送各房及亲家,共计银四两八钱。
记完这笔账的第三天,她就走了。
秦舒云合上账册,在窗边坐了很久。外面传来何慎的脚步声——他刚从哨站回来,靴子上还带着泥。秦舒云站起身,把账册放回原处,去厨房给儿子热饭。
傍晚,何慎回到家。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饭桌前。秦舒云给他盛了一碗汤,是炖了一下午的淮山排骨汤。
“哨站的事忙完了?”秦舒云问。
“还没。晚上还要去。”
秦舒云没有多说,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何慎低头吃饭,吃得很急。秦舒云看着他,想起他七岁那年从威海卫回来,也是这样坐在饭桌前,也是这样吃得很急。那时候他一顿饭能吃三碗,吃完还要。后来她才知道,在威海卫被困的那些日子,他经常一天只能吃一顿。
“何岳要去增城打土匪。”何慎忽然说。
秦舒云的手顿了一下。“你也要去?”
“我不去。”何慎说,“我留在广州守城。”
秦舒云松了一口气。她不怕儿子上战场——何家子弟没有不上战场的。但何慎七岁那年已经上过一次战场了。那一次他在威海卫困了一个冬天,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她给他换衣裳的时候,看到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冻伤的痕迹。她没有哭,只是烧了一大桶热水,给他洗了一个时辰的澡。
“娘,”何慎放下碗,“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爹当年在西樵山,是怎么活下来的?”
秦舒云沉默了一会儿。西樵山血战发生在光绪二十一年,何慎还没出生。那时候何成局刚升大宗师不久,带着联市商团的武装去西樵山剿匪。谁知道那是仇家设的局,一百多人被三百多土匪围在一座破庙里,打了七天七夜。
“我不知道。”秦舒云说,“他没跟我细说过。我只知道他从西樵山回来之后,身上添了七道新伤。”
何慎没有再问。他吃完饭,站起来往外走。
“晚上冷,多穿件衣服。”秦舒云说。
“知道了。”
何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秦舒云坐在饭桌边,面前放着那本余姚姚留下的账册。她的手指轻轻翻着纸页,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何慎转身走了。他想起何甘昨晚问他:七哥,爷爷怕不怕?他说怕。何甘又问:那奶奶怕不怕?他没有回答。现在他忽然有了答案。
奶奶也怕。但奶奶怕的方式,是把月饼钱记得清清楚楚。
夜幕降临。
何甘端着一大盘药膳,从厨房一路小跑到总堂。后面跟着急得满头大汗的彭幼楚。
“何甘!你慢点!”
何甘充耳不闻。她端着盘子冲进总堂偏厅,发现里面坐着方世宏、梁铁海和郭海蛟,三个人正在喝茶。何成局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何慎刚送来的城防图。
“爷爷!各位伯伯!喝汤!”何甘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差点把茶壶震倒。
何成局板着脸:“谁让她来的?”
何甘理直气壮:“奶奶生前说的!说你们开会肯定不吃饭,让我到点就送汤!”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何成局看向门口。彭幼楚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围裙,满脸无奈。她身后隐约有一个身影一闪而逝——那是余姚姚常站的位置。但她已经不在了。
何成局收回目光,看着何甘。
“……放下吧。”
何甘把药膳一碗一碗端出来,摆在四个老人面前。彭幼楚熬的是花旗参炖竹丝鸡,汤色清亮,参味浓郁。
方世宏端起来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汤。”
彭幼楚站在旁边,擦了擦手:“方老板过奖了。”
方世宏看了她一眼。彭幼楚七十三岁,厨房二把手,负责药膳。她是何成局最后一房小妾,也是何甘的生母。十五房小妾里,年纪最小的几个都差不多岁数,七十三上下。彭幼楚是她们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内劲境五阶,靠着药膳调理,身子骨比同龄人硬朗不少。
“幼楚,你也坐。”何成局说。
彭幼楚应了一声,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何甘蹭到她身边,小声说:“娘,爷爷没骂我。”
“还没到骂的时候。”彭幼楚压低声音,“等客人走了你再看。”
何甘缩了缩脖子。
方世宏喝完汤,放下碗,忽然问何成局:“何安跟你说了没有?何平又怀了。”
何成局点头。
“我想请余姚姚给孩子取个名字,今天一高兴说漏了嘴。”方世宏挠了挠头,“对不住。”
何成局没说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彭幼楚的汤确实好,火候恰到好处。他放下碗,说:“名字的事,让何平自己取。她识字,读过书,取得不会差。”
方世宏应了一声。梁铁海在旁边说:“要不让我给打把长命锁吧。何平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有,这一个也得有。”
郭海蛟打趣:“老梁,你就会打铁。打的长命锁跟护心镜一个重量,孩子戴上脖子都要压弯。”
梁铁海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我给梁铁心打的那把长命锁,轻得跟纸似的。”
“铁心那把锁是敬堂打的吧?”方世宏拆穿他。
梁铁海老脸一红:“我跟敬堂一起打的。我画的图。”
众人都笑了。偏厅里气氛轻松了许多。
何甘趁大人说话,偷偷把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彭幼楚拍了她一下,她差点呛着。
“娘!”
“没规矩。”
何甘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爷爷说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城。”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何甘吓得把嘴里的点心囫囵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何成局把茶递给她。
何甘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好不容易顺了气。
方世宏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老何,你这小孙女有意思。”
“有意思?就知道吃。”何成局板着脸,但语气里没什么火气。
何甘不服气:“我还会熬药膳!今晚这汤的当归是我切的!”
彭幼楚在旁边补充:“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
“那是因为刀不好使!”何甘涨红了脸。
偏厅里又是一阵笑声。
夜深了。
方世宏、梁铁海、郭海蛟各自散去。方世宏今晚住在潮州会馆,明天一早回潮州调集资金和物资。梁铁海坐末班火车回佛山,冶铁坊不能停工。郭海蛟回码头,今晚有一批从南洋来的货要卸。
何安送完客人,回到总堂,发现何成局还在偏厅里坐着。桌上的汤碗已经收了,只剩一盏孤灯。
“爹,还不回去?”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望着墙上的广东舆图,目光落在广州的位置。
何安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何安,”何成局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革命党打进广州——”
“爹,”何安打断他,“这种话不要说。”
何成局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如果有一天,革命党打进广州,你带着弟弟妹妹们走。”
“爹——”
“听我说完。”何成局的目光越过何安,看向窗外。夜色中的珠江像一条黑色的绸缎,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渔火。这条江他看了一辈子,从青楼小二看到七十六岁。“何家在广东一百年。你爷爷从惠州挑着担子来广州的时候,身上只有三个铜板。你太爷爷是惠州山里的猎户,被老虎咬死的。何家几代人,从山里走到海边,从猎户变成商户,不容易。”
他收回目光,看着何安:“该做的事,何家都做了。中法战争,何家出人出船帮朝廷运兵。甲午年,我带着何家子弟北上,在威海卫差点回不来。戊戌变法,我在菜市口亲眼看着六君子受死,回来之后我跟你们说,何家不再为清廷效命。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我还是带人北上勤王——不为朝廷,为的是直隶的百姓。”
“这些事,够了。”何成局说,“从今天起,什么都不比你们的命重要。”
何安沉默着。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走”这个字,对一个四十六岁的当家人来说,还是太重了。
何成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何成局,你记住,何家不是一棵树。树长在一个地方,砍了就没了。何家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安点头。
“去吧。”何成局说,“今晚不用陪我这个老头子。”
何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何成局独自坐在灯下,影子拖得很长。七十六岁的老人坐在那里,腰背仍然挺直,但灯影里的轮廓却显得有些单薄。
何安忽然想起何继祖小时候问他的一句话:“爹,爷爷是不是神仙?”
他当时笑了,说不是。
现在他觉得,不是神仙,但比神仙更让人安心。神仙在天上,管不了人间的生老病死。但爷爷在地上,把一大家子人拢在一起,一个都没少。
何安走了。
偏厅里只剩何成局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墙边。舆图旁边挂着那把刀,咸丰年间的旧物。他伸手摸了摸刀鞘,上面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缠绳换过三次,但刀刃还是好的,偶尔拿出来擦一擦,还能看见当年的寒光。
这把刀陪他杀过海盗,闯过西樵山,北上过威海卫,西进过直隶。刀下亡魂三十七人,每一个人他都记得。不是因为愧疚——那些人该杀。而是因为他记性好。
他把刀取下来,拔出一截。
刀刃上还有缺口。那是九龙之战的痕迹,刀砍在一把厚背大刀上,崩了个缺口。他记得那个海盗,比他高一个头,双臂有千斤之力。两人在礁石上缠斗了一刻钟,最后何成局一刀捅进他咽喉。
那年他三十二岁。何安还在余姚姚肚子里。
他把刀插回去,重新挂好。
然后他走出偏厅,走下台阶。
总堂院子里,银杏叶落了一地。月光很好,照得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
何成局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
十月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他闭上眼睛。
《缠绵决》的气机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如蛛网般渗入地面。整个总堂,整个西关,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他能感觉到何慎在哨站上检查旗语灯,何康在江边试船,何岳在宝芝林的院子里练拳,何静在英国领事馆的会客室里跟洋人谈判,何敏在账房里改报告,何慧和何忆在医馆里整理药材,何清在茶房里洗茶具,何甘在厨房里偷吃剩下的点心。
还有余姚姚的灵位。在后宅的正堂里,前面点着三炷香,是何清临睡前换的。
他收回气机。
睁开眼。
月光依旧很好。
他迈步走出总堂,一个人走进了夜色里。
珠江上的汽笛又响了。
十月十二日。
距离广州光复,还有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