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清乱局 (第2/3页)
果在虎门拦不住民军,广州就门户大开。”
“拦不住。”何成局的回答很干脆。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着手看了很久,然后说:“联市商团没有水师。镇海号一条船拦不住两百条木筏。就算拦得住,也不该拦。”
方世宏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民军是冲着朝廷来的,不是冲着联市来的。”何成局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笃定,“他们在虎门扎营,目标是渡江进城,不是劫掠商船。我们如果拦他们,就是把联市商团摆在了革命党的对立面。这个对立面,不该由我们来站。”
“那怎么办?”郭海蛟问,“由着他们渡江?”
“由着。”何成局说,“但要做好准备。他们渡江之后从南门进城,南门离西关有三里地。这三里地就是缓冲。”
何安接过了话头:“我已经把西关大街西口的哨站从三处加到了五处。荔枝湾那边何慎布了明暗四道哨。如果民军往西关来,我们至少有两刻钟的反应时间。”
“两刻钟够不够?”梁铁海问。
“够。”何慎从门外走进来。他是刚从哨站赶过来的,满身尘土,手里还拿着旗语记录本。“两刻钟之内,西关十二个联防区可以全部进入警戒状态。所有商号关门落锁,巡逻队上街,火器队上房。”
方世宏看着何慎,忽然说了一句:“你比你爹十九岁的时候稳。”
何慎愣了一下。何成局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何敏忽然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所有人都在谈打仗,只有他一直在算账。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如果民军不打西关,那就没事。如果民军打西关,就算只打一天,西关的商号至少损失三万两白银。三万两。”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三万两。”何敏又重复了一遍,“是西关三百余家商号一个月的流水。如果战事超过三天,这个数字翻倍。超过十天,有些小商号就撑不下去了。”
“那你的意思是?”何安问。
“尽快让民军知道西关中立。”何敏看着何静,“越快越好。”
何静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理了理洋装的领子,说了两个字:“我去。”
何静是在第二天上午见到民军首领的。
她没有带武器,也没有带随从。她一个人穿过了广州城南的街巷,走到了民军刚刚占领的南门城外。民军的哨兵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洋装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枪问她干什么。何静用广东话回了一句:“联市商团驻香港代表何静,求见你们的长官。”哨兵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民军的首领姓王,叫王和顺,是惠州人,四十出头,一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旧军装,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他听说联市商团派人来了,亲自走出营帐迎接。何静跟他进了帐篷,坐下之后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王司令,联市商团有个请求。”
“说。”
“西关中立。”何静的声音不卑不亢,“西关是广州的商贸区,三百余家商号,两万居民,不参与任何政治纷争。不管广州城墙上挂什么旗,西关只做一件事——做生意。我们不会抵抗民军进城,也请民军不要进入西关。”
王和顺摸着络腮胡子,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他打过的仗不少,见过的人也不少,但一个二十岁的女人敢单枪匹马来跟他谈条件,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联市商团是谁的?”他问。
“何成局。”
王和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广东地面上,不知道何成局的人不多。这个从青楼小二做到广东布政使的老头,在广东商界的地位比他这个民军司令高得多。“何成局自己为什么不来?”
“何家在广州有几十年根基,不便亲自出面。我是驻香港代表,身份中立,说话方便。”
王和顺想了想,又问:“你们能给我什么?”
“粮食。”何静说了一个字,然后顿了一下,“民军从惠州一路过来,带的粮食不多。进了广州城,如果买不到粮食,你们就只能抢。但抢来的粮食吃不了多久,而且会得罪全城的百姓。联市商团的粮仓现在满着,可以按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每天供应民军三百人份的口粮。数量不多,但足够你们不挨饿。”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王和顺盯着何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牙,声音很粗。“何家果然会做生意。你们用三成折扣买一个平安,这买卖划算。”
“对双方都划算。”何静说。
王和顺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步,然后回头说了一句:“好。我答应你。民军不进西关。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的人进了西关,是因为有土匪冒充民军趁火打劫,不是我王和顺的号令。到了那时候,你们别怪我。”
何静站起来。“有王司令这句话就够了。”她向王和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了帐篷。
何静回到西关的时候,广州城已经开始乱了。新军在北门哗变,枪声从中午开始就没停过。总督府的卫队跟哗变的新军在北门城楼上交了火,打了半个时辰,卫队死伤过半,剩下的人护着张鸣岐从南门逃走了。张鸣岐跑得匆忙,连总督大印都没来得及带走。新军控制了总督府,在旗杆上升起了青天白日旗。
何慎在北门外的暗哨用旗语实时传回了每一条消息。何成局坐在总堂里,听着何慎一条一条念旗语记录,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新军控制北门。总督出逃。青天白日旗升起。革命党人宣布广州光复。
“光绪。”何成局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众人都看着他。何成局没有解释。他只是想起了光绪二十四年菜市口的那个秋天。那一天,谭嗣同在被砍头之前往人群里望了一眼,正好望到了他。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不甘。后来何成局才知道,谭嗣同本来可以逃走,但他选择留下。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那天何成局在菜市口站了很久,刽子手收拾刑具的时候他还没走。从那天起,何家不再为清廷效命。
“爹?”何安叫了他一声。
何成局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满屋子的人——何安、何慎、何康、何敏、何静、方世宏、梁铁海、郭海蛟。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不管龙旗还是青天白日旗,”何成局说,“何家不做官了。联市商团只做一件事——保西关平安。”
何慎的哨站报告:三路兵马正在靠近广州。
新军第一标已经从北门进城,控制了总督府和老城区北部。民军三千人从东莞渡江,在河南上岸,正在往南门进发。最麻烦的是第三路——土匪。增城方向聚集了至少两股土匪,一股是老独眼的人,从罗浮山下来,人数不下三百;另一股是水匪烂牙陈的人,从增江顺流而下,已经到了东江口,正在往珠江方向来。老独眼的目标不明确,但烂牙陈的意图很清楚——他要趁乱洗劫省城。
何安站在地图前,眉头紧皱。“新军和民军是革命党的人,他们不会动西关。但土匪不一样。烂牙陈上次在增城劫了潮州帮的商队,尝到了甜头。现在广州大乱,他不趁火打劫就不是烂牙陈了。”
何慎站到地图前,用四色旗语展示了哨站传讯系统的工作方式。三十七处哨站依次回应,信号传递全程不到一炷香。烂牙陈一旦进入五十里范围内,哨站就会发出预警,西关有两刻钟的反应时间。
何成局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听完了所有人的分析。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放新军进城。民军要进城也可以,必须约束纪律。土匪——”
他看向何康。
“镇海号封锁江面。一个都不准过江。”
镇海号调转炮口,对准了珠江口的方向。
何康站在船头,江风如刀。方月娘在他身边,背着步枪,正在检查弹药。镇海号上十二名船员各就各位,丁海掌舵,马三操炮。丁海把舵轮握得很稳,左脸的刀疤在江风中微微发白。马三把炮弹一枚一枚擦干净,码在炮位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你紧张?”方月娘问何康。
何康看了她一眼。“有点。”
“我也是。”方月娘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脆响。她把枪背到背上,走到何康身边,跟他并肩站在船头。“我爹说,怕不是丢人的事。怕了还硬撑着装不怕,那才是丢人。”
何康笑了一声。他跟方月娘成亲三年了,这个女人的脾气他摸得很透。方世宏的女儿,从小在修船厂和码头边长大,爬船帆比男孩子还快,枪法比他爹手下的老水手还准。她嫁进何家之后没有安安心心做少奶奶,而是跟着何康上了镇海号,在江上跑了一年多的船。有一次遇到大风浪,船差点翻了,她把自己绑在桅杆上继续掌舵,下来之后胳膊上勒出了两道血印子,她看了一眼说没事。
“月娘。”
“嗯?”
“如果烂牙陈真的来了——”
“那就打。”方月娘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咱们家的人,没有躲在舱里的规矩。”
何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转过身,对船上的弟兄们喊了一声:“都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丁海和马三同时回答。丁海的声音很沉,马三的声音很大,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江面上传出去很远。
何成局在战前闭关三日。他把何安叫到书房,交代了一件事:“我要闭关三天。这三天里,联市商团的一切事务由你全权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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