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清乱局 (第3/3页)
何安愣了一下。“爹,这个时候闭关?”
“就是这个时候才要闭关。”何成局说,“大宗师八阶到九阶,还差半步。乱局已起,土匪已经到家门口了,我不能只靠大宗师八阶去守西关。”他顿了顿,“如果烂牙陈后面还有老独眼,如果一个宗师境的匪首带人打进来,大宗师八阶不够。”
何安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大宗师八阶在广东已经算顶尖战力,但老独眼盘踞罗浮山十几年,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境界。江湖上传闻老独眼在五年前突破了宗师境,如果传闻是真的,何成局必须以最强的状态应战。
“三天。”何成局说,“三天之后,不管成不成,我都出关。”
何安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密室设在总堂地下,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四面墙都用铁板加固过。何成局盘膝坐在石室中央,面前放着那块缀着十五根丝线的玉佩。他闭着眼睛,气机缓缓沉入丹田,又从丹田漫出来,渗入玉佩之中。十五根丝线齐齐发光——沈小荷的青色,秦舒云的素白,唐晚晴的金色,林函的水蓝,周巧儿的暗红,赵麦穗的淡红,周穗儿的褐色,林青的翠绿,林落雪的月白,柳如烟的淡紫,唐玲的桃红,刘惠珍的墨绿,苏筱的深蓝,张颜的鹅黄,彭幼楚的暗绿。
十五种颜色,十五个女人。她们把自己大半辈子的修为注入这些丝线里,用《缠绵决》的方式渡给何成局。每一次何成局突破,都需要她们的共鸣。突破越大,需要的共鸣越深。大宗师八阶到九阶,需要六位内劲境道侣同时渡气。何成局选了六个人——沈小荷、秦舒云、唐晚晴、林函、苏筱、彭幼楚。这六个人的修为在十五房小妾里最高,气机也最稳。
六根丝线同时亮起。何成局感觉到六股气机从玉佩涌入掌心,沿着经脉一路往上,在丹田汇成一股暖流。暖流越来越热,从温热变成滚烫,从滚烫变成灼烧。他的经脉在灼烧中一寸一寸扩张,大宗师八阶的瓶颈在灼烧中一点一点松动。
三天三夜。何成局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他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在气机的高温中不断淬炼。第三天傍晚,石室里忽然涌出一股无形的力量,沿着墙壁蔓延开来,整座总堂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何安在偏厅里感觉到这股震动,放下手里的茶杯,站了起来。他走到密室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
何成局走出来。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惊人。身上的威压比三天前沉了整整一倍。大宗师九阶。
“爹——”
“走。”何成局打断他,大步往总堂外走去,“去看看镇海号。”
何康在镇海号上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在江面上巡逻,从白鹅潭到珠江口,来回跑了六趟。烂牙陈的水匪船队在第二天傍晚出现在东江口,三条快船,船头上架着土炮,船身吃水很浅——这是水匪船的特点,轻快灵活,在浅水里来去自如。何康远远用望远镜看到了烂牙陈的旗号——一面脏兮兮的黑旗,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牙齿。
“来了。”何康放下望远镜。
方月娘把子弹推上膛。丁海稳稳转舵。马三把第一枚炮弹填进了炮膛。
镇海号和烂牙陈的快船在珠江口对峙了整整一天。烂牙陈没有马上进攻——他看到了镇海号的火炮,六门炮对着江面,正面硬冲是找死。但他也没有退走,而是在珠江口外的浅水区徘徊,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在等。”何康说。
“等什么?”方月娘问。
“等天黑。等大雾。等我们松懈。”何康握紧了舵轮,“传令下去,今晚所有人不准合眼。”
天黑了。江面上起了薄雾,月亮被云遮住,能见度不到百步。何康站在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暗中的江面。方月娘守在他旁边,步枪架在船舷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子时刚过,一阵急促的旗语灯光从岸上的哨站闪过来。何慎的声音通过旗语一层一层传到镇海号上:匪船移动。方向正西。速度急增。预计两刻钟后进入西关水道。
“来了!”何康转身大喝,“炮位准备!”
马三把火把凑近引火孔,眼睛贴着瞄准器。黑暗中看不清船身,但烂牙陈的快船船头挂着风灯,那几点灯光在江雾中忽明忽暗,像鬼火。马三嘴里叼着的烟已经灭了,他把烟头吐进江水里,眯起一只眼睛,手按在发射杆上。
“等。”何康说。
那几点灯光越来越近。何康能听到水匪船桨划水的声音了。哗啦。哗啦。哗啦。快船在江面上划出三道白线,像三条水蛇。
“等。”
水匪船进入了火炮的最佳射程。马三的手指在发射杆上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在等何康的口令。
“放!”
马三猛地按下发射杆。炮口喷出一团火光,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第一发没有直接命中,但落在匪船前方不到三丈的水面上,炸起一根冲天的水柱。水柱落下来砸在匪船船头上,几个水匪被浇得浑身湿透。
烂牙陈的快船立刻开始蛇形机动。三条船分三个方向散开,一条正面突进,两条从左右包抄。烂牙陈本人站在正中间那条船的船头上,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一把大刀。他的牙齿确实烂了,月光下能看到他咧开的嘴里黑洞洞的一片,那形象比何甘捏的三头六臂面人还吓人。
“集中火力打中间!”何康下令。
马三调整角度,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出。这一发打中了,直接命中匪船船头,把烂牙陈手里的火把炸飞了出去。烂牙陈被气浪掀翻在甲板上,但马上又爬了起来,大刀一挥,吼了一声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另外两条匪船立刻加快了速度。
“要接舷了!”丁海沉声说。
何康拔出腰间的短铳。方月娘端起步枪,瞄准了左侧匪船的舵手。她扣下扳机,枪声在江面上炸响,左侧匪船的舵手身子一歪,栽进了江里。但匪船没有停下来——马上有另一个水匪接过了舵轮。
就在两条匪船快要靠上镇海号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岸上掠了过来。
那身影极快。快到在水面上只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水线,像一颗炮弹贴着江面飞过来。何康还没看清是谁,就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右侧那条匪船被那道身影撞了个正着,船身剧烈倾斜,三个水匪直接被甩进了水里。那道身影落在匪船的船头上,身形一顿,何康终于看清了。何成局。
七十六岁的何成局站在匪船上,大宗师九阶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股气机如实质般碾压过去,船上的水匪被压得站不直腰。烂牙陈在对面船上看清来人的面孔,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在增江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高手,但大宗师九阶——他这辈子只在罗浮山上远远见过老独眼出手一次。那一次,老独眼一掌拍碎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面前这个老头的气机,比老独眼更强。
“烂牙陈。”何成局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了三条船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里是西关水域。联市商团的地界。”
烂牙陈咬了咬牙——他那口烂牙在月光下格外显眼,然后挤出了一句:“何成局,你一个朝廷退下来的官,管什么江湖事?”
“你错了。”何成局往前走了一步。他这一步踩在船舷上,船身纹丝不动,但一股无形气浪从他脚下扩散开来,把船上的水匪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我不官。我是西关的商人。商人守的是自己家铺子。你要抢,我就拦。”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江面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烂牙陈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收了刀。他把大刀往甲板上一插,抬头看着何成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字。距离太远,何康和方月娘都没听清。但何成局听清了。
“老独眼在后面。”
何成局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不是来抢西关的。”烂牙陈又低声补了一句,“他是来找你的。”
说完这句话,烂牙陈一挥手,三条匪船同时调头,往后撤了。何成局没有追击。他看着匪船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来,带着火药味和血腥气。他转过身,掠回镇海号上。
“爹,他说什么了?”何康问。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望着匪船消失的方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烂牙陈这个人,虽然是土匪,但在增江上混了这么多年,有一个名声——他不撒谎。如果老独眼真的在罗浮山上待不住了,如果老独眼真的是来找他的——那这件事就不是抢劫。
是寻仇。
他转身走下船舱。船舱里的桌子上摊着一张珠江口的海图,旁边点着一盏油灯。何成局在海图前坐了很久。何康和方月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何成局才开口,声音很沉:“老独眼跟我有旧怨。那是在九龙的事,当年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是被我打瞎的。”他顿了一下,“他放话说这辈子不进广州城,但他没有说这辈子不找我报仇。如果烂牙陈说的是真的,那这次来的就不是几百土匪。是整个罗浮山。”
何康的呼吸微微一顿。整个罗浮山。老独眼盘踞罗浮山十几年,手底下少说有两三百悍匪。如果再加上烂牙陈的水匪和其他跟着趁火打劫的小股土匪,总人数可能超过五百。五百土匪扑向西关,就算何成局是大宗师九阶,也不可能一个人拦住所有人。
“爹,”何康说,“那怎么办?”
何成局站起来。他拍了拍何康的肩膀。“该怎么办怎么办。你守好你的江面,何慎守好他的哨站,何安调度好人手。老独眼——”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平淡,“我来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