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 (第3/3页)
家船厂修船便宜,哪个码头停船不收过夜费,哪个水域有暗礁需要注意。何康把她说的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何静在同一天约见了怡和洋行的大班。怡和洋行的办公楼在中环,是一栋三层的花岗岩建筑,窗户是拱形的,门口站着两个印度保安。何静进门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跟怡和洋行的人打交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广州时就负责跟英国领事馆和怡和洋行的文书往来和情报搜集。但今天是第一次以巨臂集团的名义谈判。
怡和的大班姓麦克唐纳,是个五十来岁的苏格兰人,红脸膛,络腮胡子,说话时带着很重的苏格兰口音。何静在广州时就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脾气直但讲信用。麦克唐纳看见何静走进来,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说了一句广东话:“何小姐,好耐冇见。”——好久不见。何静用英文回了句“好久不见”,在他对面坐下。
“何小姐这次想要什么?”麦克唐纳开门见山。
“大米。南洋米,暹罗、安南都行。第一批一千石,三个月后视行情再追加。”何静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巨臂集团的开业证明和银行资信。我们不是空手来的。”
麦克唐纳翻开文件看了看。巨臂集团的注册资本和银行存款都写在上面,数字不算大,但结构很健康——现金流充沛,没有负债,还有香港的不动产作为抵押物。他放下文件,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中国女人。他跟她打交道两年多了,每一次她都能拿出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上次是联市商团的粮食订单,上上次是西关商号的联合采购计划。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她从来不多说话,但她拿出来的数字从来不出错。
“一千石暹罗米,到港价每担四港元。”麦克唐纳报了个价。
“三块六。”何静还价。
“三块九。”
“三块七。”
麦克唐纳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胡子跟着抖,像一头友善的海象。“三块七毛五。再低我就亏本了。”
“成交。”何静站起来伸出手。
麦克唐纳跟她握了手,摇了摇头,用苏格兰腔的英语嘟囔了一句:“何小姐,你应该来我们怡和当买办。”何静笑了一下,用广东话回了一句:“我自己有公司。”然后转身走出了怡和大楼。
巨臂集团的开业仪式很简单。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剪彩。何敏把公司招牌挂在湾仔旧楼的大门口,招牌是何成局题的——四个大字,笔力铁画银钩,是把何成局从广州寄来的题字刻在柚木板上做成的。何成局在信里说他在广州还要处理一些事,暂时不能来香港。信很简短,但信封里附了一枝凤凰木的种子,用纸包着,纸上写了一行字:在香港种一棵。
何安看着那块招牌挂上去。挂招牌的是何继祖和何念祖两个小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岁,扛着梯子过来,叮叮当当敲了半天。何继祖站在梯子上拿锤子,何念祖在下面扶着梯子递钉子,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何安站在楼下仰头看,忽然想起余姚姚说过的话——“先看看旁边的人”。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何康在码头画水道路线图,何静在怡和洋行谈大米合同,何敏在三楼账房里誊写新式账簿,何慧和何忆在一楼给第一个病人看诊,何植在天台上用花盆种桂花苗,何清在狭小的茶房里泡第一壶凤凰单丛,何甘蹲在门槛上捏面人——她捏了一个三头六臂的何成局,这次比在广州捏的那个多了一只手,说是因为爷爷在香港肯定更忙。何芳在旁边闻了闻面团的麦香,说这个面团的香味可以让爷爷睡得好。
何安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在旧楼里忙碌,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虽然小,但已经有点像家了。他在心里对余姚姚说了一句话——娘,你放心。种子撒下了。
何慎是在巨臂集团开业后的第三天来香港的。他不是坐船来的,是蹭方世宏的货船过来的,只在香港待了半天。他把何府最后一批没运走的档案和地契交给了何安,然后去了三楼天台,站在周巧儿的灶台边吃了一碗面。周巧儿给他加了两勺肉臊,鸡蛋是溏心的。何慎低头吃面的时候,秦舒云站在天台门口看着他。她从何慎进门起就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何慎吃完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娘,我今晚就回去。”
秦舒云点了点头。“哨站那边还有人?”
“何岳在。何安邦也在。”
秦舒云又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账房,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双新靴子。“纳了两层底。香港这边买的皮子比广州的好。”何慎接过靴子。他低头看着秦舒云的手——那双手打了一辈子算盘,指节微微变形,但拿起针线来比谁都快。
“娘,”何慎说,“等广州的事平了,我来香港住几天。”
秦舒云看着他。“好。”
何慎把靴子夹在腋下,转身下了楼梯。他穿过一楼的时候何甘正蹲在门槛上捏面人,抬头看见他,举着手里的面人喊了一声“七哥”。何慎回头看了一眼,何甘捏的面人已经比在广州时捏的更像何成局了——她在这个面人的脚上捏了一双鞋,鞋面上用牙签划出密密麻麻的针脚。
何慎弯下腰,摸了摸何甘的头。“到了香港还怕不怕?”
何甘想了想。“怕的时候我就闻一下这个。”她从领子里掏出何芳给她的安神香包,香包被她捂得温热,散发出淡淡的桂花和酸枣仁的香气。
何慎笑了一下。“管用吗?”
“管用。”何甘认真地说,“比双皮奶还管用。”
何慎直起身,走出铁门。巷口的榕树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响。他往码头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湾仔旧楼的铁门。铁门锈迹斑斑,门楣上挂着何成局题的“巨臂集团有限公司”招牌,柚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泽。门里面周巧儿在炒菜,何慧和何忆在讨论新的药方,何敏在账房里拨算盘,秦舒云在窗边纳鞋底。何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大步往码头走去。
何康和方月娘进了会议室。何静把怡和洋行的合同放在桌上,大米一千石,到港价每担三块七毛五,三个月内分三批交付。何敏接过去看了一遍条款,然后拿起笔在合同副本上签了字。
“第一批米什么时候到?”何康问。
“十天之后。”何静说,“暹罗的货船已经在路上了。麦克唐纳答应优先给我们发货。”
何康点了点头。“镇海号可以跑本地运输。从港岛到九龙,从九龙到新界,大米运到哪里我就送到哪里。”
何敏翻开他的新式账簿,在第一页第一行写下了巨臂集团成立后的第一笔账:订购南洋米一千石,单价三元七角五,共计三千七百五十港元。付款日期、付款方式、预计到货日期、负责部门——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他写完最后一笔,盖上笔帽。
何安没有参与他们三个人的讨论。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海面上轮船往来穿梭,烟囱里冒着黑烟。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敲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广州那边有消息吗?”
何静摇了摇头。“何慎今天到香港,下午就走。他说老独眼那边暂时没有新动向,但爹——”
“爹怎么了?”
“爹一个人去了白云山。”
何安的脸色微微一变。白云山在广州市北面,山高林密,是老独眼从罗浮山南下最可能经过的地方。何成局一个人去白云山,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在那里截住老独眼。
何康站了起来。“我去把他叫回来。”
“你叫不回来。”何安说。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做了多年当家人之后才会有的疲惫,“他等了三十七年的仇家,不可能让别人替他解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何成局何成局此刻正站在白云山的山道上。大宗师九阶的气机毫无保留地展开,如一张无形的蛛网蔓延开来,方圆数百步内的风吹草动尽在感知之中。山道两旁的松树在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脚上穿着余姚姚做的那双新布鞋,鞋底踩在山石上绵软无声。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鞋面上沾了几点泥,他用手指轻轻弹掉。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枝凤凰木的种子。是何成局来白云山之前,何植从花房里挑出来的——他说这一枝是嫁接成活率最高的,带到白云山上种,沾了山上的灵气,以后长出来的凤凰木比寻常的更旺。何植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像是在说迷信的话,像是在说一种只有花匠才懂的规矩。
何成局蹲下身,用手指在山道旁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那枝凤凰木种子埋进去。他盖好土,又从旁边的溪涧里掬了一捧水浇在上面。泥土发出咕嘟咕嘟的吸水声。
他站起来,继续沿着山道往上走。走了十来步,前方松林里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那叫声短而尖,不像是鸟。
何成局停下了脚步。他感觉到了——前方的山林里,有大批人马正在缓慢移动。那是土匪踩在枯枝败叶上的脚步声,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大宗师的感知。脚步声像远处的雷,从山脚下的官道方向沿着山坡一路往上蔓延,人数不下三百。而在那三百道杂乱的气息之中,有一道格外沉厚——宗师境。老独眼果然突破了。三十七年前的旧账,今天该清了。
何成局没有回头。他迈开步子,脚上的布鞋踩在松针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步一步走进了松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