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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 (第2/3页)

上抛锚过夜。何康让丁海和马三轮流值夜,其余人到船舱里休息。何甘已经晕船晕得七荤八素,躺在通铺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何芳把自己的毯子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何忆过来给何甘又扎了两针,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

    夜深了。船舱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夹杂着江水的拍打声。何敏还没睡,点着一盏小油灯,在灯下誊写他的表格。何慧和何忆靠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到了香港之后怎么分工医馆的事。周巧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狮子头要收汁了”。

    何康坐在船头的缆桩上,望着远处香港岛的灯火。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璀璨的弧线,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屑。方月娘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油布衣。夜风很凉,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方月娘问。

    “在想我爹说的话。”何康说,“他说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

    方月娘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灯火。她爹方世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当年方世宏从潮州来广州开修船厂,亲戚们都说他疯了——潮州人在本地做得好好的生意不做了,跑到省城去冒险。方世宏只说了一句:“树挪死,人挪活。我是人,不是树。”

    “明天就到香港了。”方月娘说。

    “嗯。”

    “怕不怕?”

    何康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像珠江上的渔火。他笑了一下。“怕什么。咱们家的人,没有躲在舱里的规矩。”

    方月娘也笑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这一掌拍得很结实,何康身子晃了一下,差点从缆桩上滑下去。

    第二天下午,镇海号驶入维多利亚港。

    香港的港口比广州的码头繁华得多。栈桥一直延伸到深水区,大轮船可以直接靠岸。岸上的货栈一栋挨着一栋,全是三四层高的红砖楼。码头上停着一排货运马车,车夫们蹲在车辕上抽烟聊天,看到有船靠岸立刻站起来吆喝生意。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煤炭和油炸食物的混合气味。

    何静站在栈桥上等着。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洋装,头发梳成一个利落的髻,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夹。远远看到镇海号的旗号,她举起手挥了一下。船靠岸的时候,她快步走上跳板,先跟何康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进船舱。她在船舱里站定,目光扫过满满一舱的人——周巧儿抱着铁锅,赵麦穗守着木盆,林落雪护着桂花苗,沈小荷脚边放着针线包袱,秦舒云手边摞着账册箱,刘惠珍抱着裹了棉被的茶罐,苏筱拿着香港地图,张颜膝上搁着香炉,彭幼楚一手拎着药膳锅一手拽着何甘的胳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是何家在港的第一块踏脚石,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何静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湾仔一栋三层的旧楼,房间不多,得挤一挤。一楼做医馆和库房,二楼住人,三楼做账房和会议室。水电都通了,厨房在三楼天台。”

    她说完这句话,舱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巧儿站了起来,把铁锅往肩上一扛,说了一个字:“走。”

    何府的移民队伍从维多利亚港的栈桥上穿过,引来了不少码头工人和过路行人的目光。几十口人拖家带口、拎包扛箱,不像是逃难——没有逃难的人带着铁锅和花盆的。他们像是搬家。从广州搬到香港,把整个家连根带泥一起搬过来。

    何静租的旧楼在湾仔一条窄巷里。楼龄很老,外墙的灰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铁门上锈迹斑斑,推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门口是一条斜坡小巷,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挂帘子。

    何甘站在门口仰头看。房子不大,比广州何府的院子小了不知道多少倍。没有天井,没有桂花树,没有花房,没有她爬过的凤凰木。巷子里传来邻居炒菜的呛锅声,隔壁楼上有人在用上海话吵架,再远处是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响。

    “有点小。”她说。

    何静蹲下来。她今天穿着高跟鞋,蹲下来的时候不太稳,扶了一下门框才蹲住。她看着何甘的眼睛,说:“是啊,有点小。但比你闻闻,闻到什么了?”

    何甘抽抽鼻子。海水的腥咸味。隔壁炒菜的蒜蓉味。老榕树气根的青涩味。还有——她使劲吸了一下——从屋里飘出来的一股熟悉的药香。那是何慧和何忆提前运过来的药材,已经在屋里堆放了好几天。当归的甜,黄芪的醇,甘草的甘,三股味道混在一起顺着门缝往外溢。

    “我闻到药材了。”何甘说。

    “那就对了。”何静站起来,高跟鞋在石板地上磕了一下,伸手把铁门推得更开,“有药材,就是何家。”

    周巧儿第一个跨进铁门。她把铁锅放在一楼地板上,双手叉腰,环顾四周。一楼是个打通的大开间,地面是水泥的,墙角有点潮,但整体还算干爽。靠墙堆着何慧和何忆提前运来的药材箱,空气里的药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灶在哪?”周巧儿问。

    何静指了指三楼。“天台。”

    周巧儿二话不说,扛起铁锅就往楼上走。沈小荷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针线包袱,边走边打量楼梯的宽度,盘算着三楼的房间怎么分配才能住下几十口人。秦舒云让伙计把账册箱搬进三楼靠里的房间,那间房朝南,光线好,适合做账房。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窗户玻璃缺了一个角,用报纸糊着,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换玻璃,大概多少花费回头让何敏去询价。

    何敏正在一楼跟何慧何忆商量医馆的布局。他把账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一个一楼平面图。“这边做诊室,这边做药房,这边做候诊区。候诊区摆八张凳子,不能多——多了转不开身。”何慧点头。何忆已经在旁边打开了一个药材箱,开始把药材按品类分堆。何慧和何忆在分堆的方式上又吵了起来——何慧要按药性分,何忆要按用法分。两人压低声音争论了不到两分钟,何敏在旁边说了一句:“按药性分,但外用药单独放一格。”两人同时闭了嘴。

    傍晚时分,所有人都在楼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周巧儿在三楼天台上搭好了灶台,铁锅架在砖头垒的炉子上,底下烧的是从码头买回来的木柴。她炒了一大锅蛋炒饭,用带来的腌萝卜配着吃。没有大圆桌,大家端着碗坐在箱子上、楼梯上、门槛上吃。何甘和何芳并肩坐在一楼门槛上,碗放在膝盖上,脚边是老榕树垂下来的气根。何芳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味道跟广州不一样。”她说,“广州是桂花和江水。这里是海水和药材,还有点铁锈的味道。”何甘嚼着腌萝卜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我觉得还行”。

    何安是在第三天到的香港。他把广州的事务全部交接完毕——联市商团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了何慎和何安邦,囤粮的剩余部分全部低价转让给了王和顺的民军,总堂的大门落了锁。他带着杨秀贞和何继祖坐的是怡和洋行的客船,比镇海号快一些,当天傍晚就到了。何继祖站在湾仔旧楼门口,背着一个小包袱,仰头看了半天,回头对何安说:“爹,这个楼比咱们府里小好多。”何安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何安上了三楼。何静已经在三楼腾出了一间房间作为临时会议室,里面摆了一张旧书桌和几把椅子。何敏把巨臂集团的注册文件放在桌上,封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公司全称。

    “名字想好了?”何安坐下,翻开文件。

    “巨臂集团有限公司。”何敏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庄子》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大鹏飞起来靠的是巨臂——没有托举,再大的鸟也飞不起来。何家现在就是巨臂。托着所有人往上飞。”

    何安翻到第二页,是何敏设计的公司架构图。五个板块整整齐齐:航运部,负责人暂定何康;贸易部,负责人暂定何静;地产部,由他自己负责;医馆,何慧和何忆共同主持;财务部,何敏自兼。每个板块下面又分设若干小组,人员配置、预算分配、考核标准都列得清清楚楚。何安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何敏。“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架构图?”

    “在广州的时候就画了。”何敏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跟娘核完账之后连夜画的。画了三稿。第一稿分了八个板块,太多了,人力不够。第二稿分了四个,太粗了,财务和行政混在一起。第三稿——”

    “行了行了。”何安抬手打断他,忍不住笑了。他很少笑,但这张架构图画得确实好,好到他挑不出什么毛病。他合上文件,在封面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明天去注册。让何静跟你一起去,她英文好,跟港英政府打交道有经验。”

    何敏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何安的签名,然后把文件收进一个崭新的牛皮公文包里。这个公文包是何静送他的,英国货,黄铜扣件擦得锃亮。何敏以前在广州用的是何府账房统一配发的粗布公文袋,这个牛皮包是他这辈子收过的最贵重的礼物。他收到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大姐”,然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把铜扣开合了十几遍,何静在旁边哭笑不得。

    何康和方月娘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他们要把香港的水路摸清楚。维多利亚港比珠江口复杂得多——航道分深水浅水,泊位分客货军用,码头分华人洋人,每一段水域都有不同的管理规则。何康在码头上站了一上午,把进港出港的船只看了一遍,然后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画了一张水道路线图。方月娘在旁边跟一个老船工聊天,打听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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