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穿越 (第3/3页)
然后赵小刀第一个站起来。左手举起打火机,右手攥紧刀——那把比她整个人还长的刀。三万人跟着站起来,三万把刀同时出鞘,三万道铁光在火把下同时炸开。他们没喊“杀”,没喊“万岁”。他们喊的是——“神仙饼!”
三万个人,齐声高喊压缩饼干的名字。前排那个拿船桨的老兵喊得最大声,嗓子都劈了,满脸胡子都在抖。
这就是我的军师就职典礼。不是歃血为盟,不是登坛拜将,不是烧香磕头。是三万人跪在你面前,然后站起来,用刀指着天空,齐声高喊压缩饼干的名字。我转头看沈青禾——她也没忍住。右颊上那个酒窝很深,眼睛里映着满校场的火把,亮得像两颗星星。
散了操之后,赵小刀瘸着脚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林公子——不,军师。这个给你。”是一个打火机壳子,里面的液化气已经用完了,但壳子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塑料表面上还用刀尖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神火”。我把壳子翻过来,背面也有字,刻得更小更歪——“赵小刀,十八岁,东海。”她把名字刻在打火机上。一个用完了的空壳子,当护身符擦了又擦,还不忘刻上自己的名字和年龄。
“下次给你带两个。”
她的眼睛亮了。然后瘸着脚跑了,绷带在泥地上拖出两道印子,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军师!你给我带的东西我死了也要用!用完了让我弟接着用!”
沈青禾站在校场边缘,看着赵小刀跑远的背影。“她弟也在军中。叫王铁柱。”
我心里一沉。王铁柱。礁石区溺亡的三个兵之一。名册上昨天加的名字。
“她不知道?”
“不知道。赵小刀不让告诉。她说打完仗再跟他说。”沈青禾看着远处赵小刀的背影,声音很轻,“打完仗。”
这三个字在她嘴里,比任何誓言都重。打完仗。打了十年仗,还在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完。赵小刀的弟弟死了,她还在战场上冲锋,还不知道。
她转过身。“走。带你去龙颔。”
龙颔在海岛北岸的断崖区。一块巨大的礁石从断崖上伸出去,悬在海上,像一条龙伸出海面的下颚。黑色玄武岩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礁石边缘长满了灰白色的藤壶,踩上去硌脚。退潮时分,龙颔下面的礁石平台露出水面,海面上的碎木和焦船残骸被潮水推到礁石脚下,堆成一小堆。
礁石上刻着一行字。笔迹很老,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一笔一划还很清晰——“林氏后人,以此为门。”字是简体。不是唐代刻的。是我爸刻的。三年前他站在这里,用随身带的地质锤一下一下凿出这八个字。每一凿的深度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因为海风太大,他拿锤子的手在抖。三年后他儿子站在同一个位置,用手指顺着他的笔画划了一遍。石头的触感冰凉粗糙,刻痕边缘被风化得圆润了,但笔画深处还留着凿子凿过的痕迹。
“他说这扇门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发现。我问他门后面有什么。他说——门后面,是另一个我。”
我站起来,手还按在刻字上。“另一个他,在这扇门后面。在这片海底。裂隙就在这片海底。锚点就在龙颔下面。他等了三年,等我来开门。”
沈青禾把刀插在礁石缝里,然后蹲下身,把手按在刻字上。她的手指很粗,刀茧硌着石头,顺着笔画慢慢划了一遍——林氏后人,以此为门。她的手指在“门”字最后一笔的末尾停住了,像在摸一个很久以前的承诺。
“小时候我爹带我来这里,让我摸这几个字。他说你以后会知道这是什么。后来他死了。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念想。”她站起来,把手从字上移开,看着我的眼睛,“今天你把念想变成了真的。你说要进去找他——怎么进去?”
“裂隙需要两个守护者同时站在两端。一端在这里——龙颔下面的锚点。另一端在鱼缸里。我和你——我们两个人。你站龙颔下面,我站龙颔上面。同时把手按在锚点上。裂隙会从中间打开。我爸在里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右手从刀柄上移开,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腕——那个姿势像是在给自己把脉。
“林野。你说我是裂隙的一半。如果真的打开了——我会不会消失?”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明天的潮汐会不会准时。但她的手攥着刀柄,食指一下一下敲着麻绳。不是心跳的节奏——比心跳快。她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敲得比心跳快。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战场上盯死过无数倭寇,此刻只有我一个人。
“你不会消失。裂缝不会记名字。你记了三千一百二十四个。每一个都写了三遍——名册上、龙颔石头上、你心口上。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沈青禾。”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松开握着刀柄的手,从礁石缝里拔出刀,用刀尖在“林氏后人以此为门”下面刻了几个字。很用力,刀尖在玄武岩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刻完之后她把刀收回刀鞘,转身走下龙颔的礁石台阶。月光照在她身上,肩甲上缺了的那一块露出里面衬布的破口,衬布上有一道旧刀痕,从锁骨拉到肩膀。那道伤疤在月光下泛着很淡很淡的青白色——和海月贝的光是同一个颜色。
我低头看礁石上她刚刻的字。笔画很新,石屑还没被海风吹走——“沈氏后人,以此为家。”
我独自站在龙颔上,站了很久。海风把脚下的海浪拍碎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扑在我脸上,咸的。我爸三年前也站过这里——他刻了那行字,然后跳进了海里。三年后他儿子站在同一个位置,准备做同样的事。不同的是——他儿子不是一个人。那个女人在礁石上刻了“以此为家”,把他儿子的家刻在了他刻的门下面。
黑风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如果他在等他的儿子来接他——那他大概还活着。
爸,你再等等。儿子已经在门口了。明天退大潮,儿子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