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范文吧 > 猎杀财神 > 第七十八章 何以解忧

第七十八章 何以解忧

    第七十八章 何以解忧 (第3/3页)

他。他去问他,不是替他赎罪,不是替他解脱。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来过了。有人看见他刻在石头上的那些诗和画了。有人知道他在那里等了一百多年。

    现在那个人走了。崖壁被凿了,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他可能再也不会弹琴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喝酒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坐在月光下,等一个人来问他了。

    崔钰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面前的酒碗没有动过,菜也没有动过。他只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的酒碗。碗里的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崔钰,”陆悬鱼叫他。

    崔钰抬起头。

    “喝一碗。明天走了。”

    崔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端起酒碗。他没有跟谁碰,直接喝了一大口。酒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放下碗,又夹了一筷子煎白条,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又喝了一口酒。

    白清看着崔钰喝酒的样子,忽然笑了。“崔钰,你跟了老板这么久,我还没见你喝过酒。”

    崔钰没有理他。他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白清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了一碗。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也亮了,话多了起来。

    “老板,你说阮籍刻了二十多年的崖壁,被人一晚上凿了。他会不会很难过?”

    “不知道。”

    “我觉得他会。刻了二十多年,每一笔都是自己想的,每一刀都是自己看着刻的。那些诗,那些画,那些字,都是他的命。命被人凿了,谁不难过?”白清说着,眼圈有些红,

    “我要是他,我就不躲。我站在崖壁前面,等那个人来。他要凿,就让他凿。凿完了,我再刻。刻了再凿,凿了再刻。看谁耗得过谁。”

    陆悬鱼看着他。“你不是他。”

    “我知道。”白清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我不是他。我没有他那么大的罪,也没有他那么大的苦。我就是个账房先生,会写几首诗。我的诗刻在石头上,没人看,也没人凿。我的命不值钱,也没人要。”

    他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他的红眼圈慢慢褪了,又笑了。“老板,您别听我胡说。我喝多了。”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喝完。酒已经凉了,入口还是绵软,但后劲上来了,脑袋有些沉。他放下碗,看着桌上的菜。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洛鲤剩了半条,伊鲍剩了一条,蒸菜见了底,煎白条只剩碎渣,酱菜还剩几根。酒坛也空了。

    白清把最后几根酱菜夹到自己碗里,扒了两口,咽了。他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板,明天什么时候走?”

    “一早。”

    “好。我回去收拾东西。”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板,阮籍的事……您别太放在心上。该找的找了,该等的等了。他不出来,不是您的错。”

    陆悬鱼看着他,点了点头。

    白清正要上楼,客栈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年轻人走进来,风尘仆仆,脸上全是汗。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大堂,看见陆悬鱼,快步走过来,单膝跪下。

    “陆大人。”

    陆悬鱼认出了他。是慕容冲身边的侍卫,姓周,叫周延。元宵血战的时候,他守在昭阳殿门口,大腿上挨了一刀,瘸着腿还在打。

    “起来。”陆悬鱼扶他起来,“你怎么来了?”

    周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陛下派小人来接大人回去。陛下说,洛阳的事办完了就回,办不完也先回。邺城有事,等大人回去商量。”

    陆悬鱼接过信,拆开。信是慕容冲亲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信不长,只有几行——

    “陆兄,见信如晤。邺城诸事待商,盼兄速归。镇北营已扩至万人,石将军练兵甚勤。王导近日称病不朝,其意难测。崔清玄余部在河北活动,似有异动。兄若在洛阳事毕,可速回。若事未毕,也请先回。朕等你。”

    信的末尾盖着皇帝的玺印,朱砂鲜红,像一滴血。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看了看周延。“你一个人来的?”

    “还有两个弟兄,在门外等着。”

    “辛苦了。先吃饭,明天一起走。”

    “是。”周延又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白清站在楼梯口,看着陆悬鱼。“老板,陛下催得这么急,怕是真的有事。”

    “嗯。”

    “那我们……”

    “明天走。一早。”

    白清点了点头,上楼去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崔钰还坐在对面。他的酒碗还剩下半碗,菜没怎么动。他坐了很久,终于站起来。

    “老板,”他说,“阮籍不会走。”

    陆悬鱼看着他。

    “他不会走的。他等了一百多年,不会就这么走了。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崔钰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陆悬鱼一个人坐在大堂里,面前的桌上摆着空碗空碟空酒坛。伙计过来收拾,他把碗碟摞好,递给伙计。伙计端着碗碟走了,大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还亮着,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客栈的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洛水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月亮很大,挂在东边的天上,把整条街照得雪白。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根下,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墙。墙是青砖砌的,很高,很厚,上面长着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墙根下有一个小角落,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蹲着。白天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晚上也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在客栈对面的一条巷子口,阴影里,一个人靠着墙站着。灰扑扑的长衫,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树,又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黑夜里的鬼火。

    阮籍。

    他看着陆悬鱼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墙,看着墙根下的那个角落。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着墙站着,手里端着一只酒碗。碗里的酒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从陆悬鱼走进客栈的那一刻,他就站在这里。他看见陆悬鱼站在门口发呆,看见他看街对面的墙,看见他看墙根下的角落。他看见陆悬鱼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河边,不知道该不该过河。

    陆悬鱼不知道他在看。

    阮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杜康是凉的,入口绵软,后劲很大。他喝了一百多年的杜康,早就习惯了。他靠在那里,看着陆悬鱼。看他站了很久,看他转身,看他走进客栈,看客栈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阮籍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在亮,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看见水面上的光。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把碗放在墙根下。碗底还剩下几滴残酒,在月光下闪着光。

    “看看你还能干什么。”他低语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的深处。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很孤单,像一棵枯树被风吹走了。巷子是空的。墙根下的角落是空的。那只酒碗还在,倒扣在地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雪白。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