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钱庄幕后 (第2/3页)
那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王导知道,他不会回答了。天上下来的人,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不说话。不说话,就是答案。
王导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一个话题。“慕容冲呢?你们怎么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慕容冲是大燕的皇帝。正朔,有龙气。”
“龙气?”王导冷笑了一声,“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被阀门架了十年,有什么龙气?”
“龙气不是人看的。是人间的气运,聚在他身上。他活着,大燕就还在。他死了,大燕就没了。”
“所以他不能死。”
“大燕气数未尽。”
王导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邺城的城防图,上面用红墨标着军营的位置,用黑墨标着城门的位置,用蓝墨标着粮仓的位置。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慕容冲手里,现在能用的武将不多。石虎算一个。镇北营名义上是一万人,实际能战的不超过八千。石虎练兵勤,但这八千人里,有一半是今年新招的,没上过战场。真打起来,能顶住的不超过三千。”
他指了指地图东边的一个标记。
“城东大营,石虎的镇北营驻地。八千人,分五营。一营是老兵,跟着石虎从流民营打出来的,两千人,是镇北营的骨头。二营三营是邺城本地的募兵,各一千五百人,打过仗,但没打过硬仗。四营五营是今年春天才招的,各一千五百人,没上过战场,只在营里练过几个月。”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南边。
“城南大营,是朝廷直属的禁军。原来有三千人,元宵夜打没了大半,现在重新招募,不到两千人。统领叫周虎臣,元宵夜战死了。新统领是慕容冲自己挑的,叫刘仁轨,四十岁,以前是冀州的一个都尉,打过仗,但级别不高,压不住阵。这两千人里,能用的不超过一千。”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西边。
“城西是王家的私兵。三千人,不打仗,只看家。慕容冲调不动。”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北边。
“城北是李家的私兵。两千人,也不打仗,只看家。慕容冲也调不动。”
他把手指收回来,拄着拐杖,看着地图。
“武将能用的,只有石虎和刘仁轨。石虎管镇北营,刘仁轨管禁军。加起来,能打仗的,不超过六千人。”
那人站在那里,听着,没有说话。
王导转过身来,看着他。“文臣呢?慕容冲手里有多少文臣?”
那人沉默了一下。“王公应该比我清楚。”
王导走回书桌前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茶苦,涩,像嚼了一片没熟的柿子。
“文臣,”他说,“能用的更少。裴文昭算一个。他是慕容冲的老师,从慕容冲当太子的时候就教他读书。忠心,但没本事。管管礼部还行,打仗、管钱、管人,都不行。高士廉算一个。他是刑部的,断案厉害,人也正派。但他不是慕容冲的人,他是朝廷的人。谁当皇帝他都一样。周尚文算一个。他是户部的,管钱粮。这个人有本事,但滑头。谁给他好处,他就帮谁。”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满朝文武,真正站在慕容冲这边的,不超过十个。石虎、刘仁轨、裴文昭、高士廉、周尚文,加上几个小官。其他的,要么是王家的,要么是李家的,要么是卢家的,要么是观望的。”
他看着那人。“你觉得,慕容冲能撑多久?”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公,你在试探我?”
“我在问你。”
那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慕容冲,”他终于开口,“比你想的聪明。”
王导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人,多少兵,多少粮。他知道谁能用,谁不能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打。元宵夜他没有跑,不是不怕,是知道跑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站在那里,等石虎来。石虎来了,他就赢了。”
王导没有说话。
“王公,”那人说,“你刚才问,慕容冲能撑多久。这个问题,你应该问自己。你能撑多久?”
王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很短,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
“好。”他说,“好一个问我。我活了六十五年,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第一个。”
那人没有说话。
王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还是涩的。他咽下去,把茶杯放下。
“石虎呢?”他问,“你们怎么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石虎是流民军出身,跟着慕容冲打回邺城,忠心耿耿。但他太急了。急的人,容易被人算计。”
“能策反吗?”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想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袖口微微晃了晃。王导看见了。他知道,天上的人在想事情的时候,手指会动。动的越快,想的事情越重要。
“石虎,”那人终于开口,“不容易策反。”
“为什么?”
“他欠慕容冲的命。元宵夜,慕容冲没有跑。他站在昭阳殿门口,等着叛军来。石虎冲进来的时候,看见慕容冲站在那里,他就知道,这个人值得他跟。”
王导没有说话。
“策反石虎,不是不可能。但代价太大。要让他觉得慕容冲不值得跟了。要让他觉得慕容冲变了,不再是那个站在昭阳殿门口的人了。要让他觉得,跟着慕容冲,没有前途。”那人顿了顿,“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
王导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石虎的事。他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石虎不能策反,至少现在不能。但以后,谁知道呢?人是会变的。慕容冲会变,石虎也会变。时间站在王导这边。他活了六十五年,比慕容冲和石虎加起来都多。他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变化。他知道,一个人不变,是因为没有到变的时候。到了时候,谁都变。
“那个陆悬鱼,”王导忽然说,“他跟慕容冲,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人沉默了一下。“朋友。”
“朋友?”王导的声音有些尖,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一个杂货铺老板,跟皇帝做朋友?”
“慕容冲当他是朋友。”
“他呢?他当慕容冲是朋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从来不叫慕容冲的名字。他叫他‘陛下’。他给他下跪,给他行礼,给他写信。但他在元宵夜,站在昭阳殿门口,替他挡叛军。”
王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所以是朋友。”
“所以是朋友。”
王导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又倒了一杯茶。茶水还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苦,涩,像嚼了一片没熟的柿子。
“朋友。”他轻声说,像在嚼这两个字,“这世上,还有朋友。”
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导。兜帽下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王导放下茶杯,从桌上拿起那本通源钱庄的账册,翻开。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一下,像是在摸那些数字。数字是冷的,纸是凉的。他摸了很久,把账册合上。
“钱庄的事,”他说,“你们知道多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公,通源钱庄的生意,不归我们管。”
“不归你们管,但你们知道。”
那人没有说话。
王导看着他。“我在邺城坐了二十年,通源钱庄的账,我每年都看。今年的账,我看不懂了。三十万两白银,从哪来的?不是从人间来的。是从天上来的,还是从幽州来的?”
那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不动,雨不动。
王导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那人面前。他抬起头,看着那人的脸。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和下巴。嘴很薄,下巴很尖,像一把刀。
“我问你,”王导说,“通源钱庄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沉默了很久。沉默的时候,书房里很安静。灯芯又烧短了一截,火苗晃了晃,暗了一下。外面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像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王公,”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通源钱庄的生意,可能做了三界。”
王导的手指在拐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青筋凸起来。他看着那人,看了很久。那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嘴抿着,下巴绷着。他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但他的声音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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