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触类旁通 (第2/3页)
其劝刘邦封六国后代,大惊,说‘此法当失,何以得天下?’听到张良劝刘邦,才松了一口气,说‘赖有此人’。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后来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什么?说明人心会变。杀人的人,也能变成不杀人的人。变不了的,是那些不觉得自己错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扫过角落,在陆悬鱼身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但陆悬鱼觉得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普通的看,是——有深意的看。像是在说,我说的这些,你听进去了吗?
说书先生收回目光,继续说。
“所以说,列位看官,人这辈子,不怕犯错,怕的是不改。改了还有机会。不改死路一条。怎么改?放下执念。执念是什么?是你心里那根刺。拔了,疼。不拔一直疼、疼一辈子。拔了疼一下,然后就好了。好不了?好不了就再拔。拔到好为止。”
他又拿起醒木,啪的一声。
“勇入魔障,方能解脱。魔障是什么?是你不敢面对的东西。你越怕它,它越大。你看着它,它就不敢动。你走过去它就退。你踩上去它就碎。魔障不是外面来的,是你心里长的。你不怕它,它就没了。”
他把醒木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解剖自己,才能解放别人。你把自己的心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别人看见了,知道你也苦过,也怕过,也后悔过,他就不怕了。他不怕了,你就不苦了。两全其美。”
他站起来,拱手向台下作了一个揖。
“列位看官,今日就到这里。小老儿嘴笨,说不好。您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记着。觉得没道理,就当听了个笑话。散了,散了。”
众人陆续站起来,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陆悬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茯苓推了推他。
“老板,走了。”
陆悬鱼回过神来,站起来,往台上看。说书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折扇、醒木、茶碗,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从台侧的小门走了出去。
陆悬鱼绕到台侧,推开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空空的,没有人。地上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石板路上沙沙地响。他往前走了几步,巷子尽头是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说书先生不见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沈茯苓追上来。“老板,您找谁?”
“说书的。”
“他走了?”
“走了。”
“您认识他?”
“不认识。”
“那您找他干什么?”
陆悬鱼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话,像是在跟我说的。”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回去。”
回到客栈,陆悬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沈茯苓端了晚饭来,他吃了两口,放下了。沈茯苓又端了茶来,他喝了一口,也放下了。沈茯苓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老板,您到底在想什么?从书场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陆悬鱼抬起头,看着她。“沈茯苓,那个说书先生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多少?”
“记住了一些。放下执念,知错就改,勇入魔障,解剖自己解放别人。”
“还有呢?”
“还有——不怕犯错,怕的是不改。改了还有机会,不改死路一条。”
陆悬鱼点了点头。“你说,这些话要是说给阮籍听,他会怎么想?”
沈茯苓想了想。“也许会骂你多管闲事。也许会哭。也许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你。”
“他不骂我,也不哭,也不看我。他喝酒。”
“那您怎么办?”
“陪他喝。”
沈茯苓叹了口气。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水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的,天是蓝的,星星是亮的。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沈茯苓,你把那些书里的故事,挑几个最打动人心的,讲给我听。讲半宿。”
沈茯苓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沈茯苓把桌上的书摞了摞,从最上面拿起一本,翻开。她清了清嗓子,
讲了一个又一个,从《史记》讲到《汉书》,从《左传》讲到《战国策》,从《三国志》讲到《晋书》。她讲得口干舌燥,喝了三壶茶。陆悬鱼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讲到后来,沈茯苓的声音都哑了。
“老板,讲不动了。您让我歇歇。”
“再讲一个。”
“最后一个。”
沈茯苓从最底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念道:
“《晋书·阮籍传》里说,阮籍常醉不醒,邻家有个少妇长得很美,当垆卖酒。阮籍常去买酒,喝醉了就睡在少妇旁边。少妇的丈夫怀疑他,观察了好几天,发现阮籍什么也没做,只是睡觉。阮籍还去过兵家,兵家有个女儿有才色,没出嫁就死了。阮籍不认识她,也不认识她的家人,但他去哭丧,哭得很伤心,哭完了就走了。有人问他为什么哭,他说,‘我只是觉得可惜。’”
沈茯苓念完了,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个故事您知道吗?”
“知道。”
“那您还让我讲?”
“我想听你讲。”
沈茯苓低下头,把书合上。“老板,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洛水上,水面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阮籍不是不想做好事。他是不知道怎么做。他睡在少妇旁边,什么都不做,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误会。他去哭一个不认识的女子,是因为他觉得可惜。他的心是软的,但他的壳是硬的。硬的壳裹着软的心,壳不碎,心出不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茯苓。
“我要把他的壳敲碎。”
“怎么敲?”
“用酒。用话。用故事。用——心。”
沈茯苓看着他,看了很久。“老板,您变了。”
“哪变了?”
“以前您只想赚钱。现在您想救人。”
陆悬鱼笑了笑。“赚钱也是为了救人。救自己,也救别人。”
第二天傍晚,沈茯苓去了谢府。她换了一身新衣裳,淡紫色的长裙,头上插了一支白玉簪,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是醉仙居的桂花糕。谢道蕴在书房里看书,看见她来了,放下书,笑了。
“沈妹妹,你怎么来了?”
“谢姐姐,老板让我来请您喝酒。”
“喝酒?去哪儿喝?”
“铜驼街旁边那条巷子,有一家酒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面青布酒旗。”
谢道蕴的笑容收了。“陆公子要去找阮籍?”
“不是去找。是去等。老板说,连等三天。等到了,就喝酒。等不到,就继续等。”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你等我换件衣裳。”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面朝天,但气质清雅。两个人出了谢府,上了马车。云团趴在车辕上,眼睛半睁半闭。张横带着亲兵远远地跟着。
酒肆在铜驼街东边的第三条巷子里,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面青布酒旗。酒旗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酒肆不大,只有三张桌子,门口摆着几张长凳。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桌子。他看见陆悬鱼一行人,愣了一下。
“客官,喝酒?”
“喝酒。”陆悬鱼选了一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下,“先来一坛杜康,四个小菜。”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不一会儿,酒来了,菜也来了。菜是简单的下酒菜——花生米、酱牛肉、腌萝卜、卤豆干。陆悬鱼给沈茯苓和谢道蕴各倒了一碗酒,自己倒了一碗。
“谢姐姐,老板说了,今天不一定会碰到阮籍。咱们就是来试试。”
谢道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那咱们就等三天?”
“对。老板说了,连等三天。等不到再说。”
谢道蕴笑了笑。“陆公子耐心真好。”
“他不是耐心好。他是没办法。”沈茯苓笑了,“他拿阮籍没辙,只能等。”
三个人喝着酒,聊着天。天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酒肆门口挂着的一盏灯笼,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阮籍没有来。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来了。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几样菜,还是那坛酒。谢道蕴的老公王凝之派人来催了两次,第一次是派了个丫鬟来,说“夫人,老爷问您什么时候回去”。谢道蕴说“跟老爷说,我陪朋友聊天,晚些回去”。第二次是派了个管家来,说“夫人,老爷说天晚了,路上不安全”。谢道蕴说“跟老爷说,我有护卫,安全”。管家看了看张横和那几个亲兵,没敢多话,走了。沈茯苓看着谢道蕴,小声问:“谢姐姐,王先生不高兴了?”
谢道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不高兴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沈茯苓没有再问。三个人继续喝酒。阮籍没有来。
第三天晚上,他们又来了。谢道蕴的老公这次没派人来催,也许是放弃了,也许是在家里生气。沈茯苓换了一身杏红色的褙子,头上插了一支金步摇,笑眯眯的,像过年一样。谢道蕴还是素白的襦裙,白玉簪,不施脂粉,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陆悬鱼穿了一件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开当铺的,倒像个读书人。
酒喝到一半,巷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个人。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陆悬鱼放下酒碗,抬起头。
一个人从巷口走进来。灰扑扑的长衫,散乱的头发,手里端着一只酒碗。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亮,亮得像鬼火。他走得很慢,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摔倒。但他没有摔倒,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酒肆门口。
阮籍。
他看了一眼陆悬鱼,看了一眼沈茯苓,看了一眼谢道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径直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把酒碗放在桌上。
“老板,打酒。”
老板应了一声,端了一坛酒过去。阮籍拍开泥封,倒了一碗,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