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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触类旁通

    第八十六章 触类旁通 (第3/3页)

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忽然唱了起来。不是上次在金谷园唱的那首,是一首新的。曲调苍凉,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树。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乃悟羡门子,噭噭今自嗤。”

    唱完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碗里的酒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陆悬鱼从脚边提起一个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坛酒。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写着“杜康”两个字,字迹不是墨写的,是金粉写的。他捧着酒坛,故意大声说了一句:“这是洛阳最后一坛绝版杜康了,窖藏了三百年。今天拿出来,不知道便宜了谁。”

    酒香从坛口渗出来,混着月光,飘了满巷子。

    阮籍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坛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端起自己的酒碗又喝了一口,但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坛酒。

    陆悬鱼不急着过去。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杜康,慢悠悠地喝了两杯。沈茯苓和谢道蕴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阮籍那边喝完了自己的一碗,又倒了一碗,喝得比平时快,像是在等什么。

    陆悬鱼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阮籍桌前,在他对面坐下。他把自己的酒杯放在桌上,没有拿酒坛。

    “喝一杯?”

    “不喝。”阮籍的声音很硬。

    “为什么?”

    “你的酒不好喝。”

    “你还没喝,怎么知道不好喝?”陆悬鱼笑了笑,回头对沈茯苓说,“沈茯苓,把我那坛酒拿来,给阮先生倒一杯尝尝。”

    沈茯苓捧着酒坛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在月光下泛着光,酒香冲出来,阮籍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陆悬鱼把那杯酒推到阮籍面前。“尝尝。不好喝算我的。”

    阮籍看着那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他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还行。”

    “还行就好。”陆悬鱼自己也倒了一杯,跟他碰了一下,“来,先喝两杯润润嗓子。”

    两个人各喝了一杯。阮籍喝完,看了看空杯子,又看了看酒坛。陆悬鱼又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来,又是一口干。三杯下肚,阮籍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神也不那么冷了。

    陆悬鱼把酒坛从沈茯苓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身边,拍了拍坛壁。

    “先生,这坛酒,你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喝?”

    “不知道。”

    “因为这是洛阳最后一坛了。喝了就没了。三百年的孤品。今天拿出来,是想跟一个人喝。”

    阮籍看着他。“跟谁?”

    “跟一个懂酒的人。”

    阮籍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酒坛。陆悬鱼把酒坛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不急。咱们先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这坛酒,不是谁都能喝的。咱们赌一局。谁输了,不光不能喝我这坛,连自己的酒都不准喝一口。”

    阮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碗。碗里还有半碗酒,他刚倒的。

    “怎么赌?”

    “我说一个题目,咱们轮流答。答不上来的人,就算输。”

    阮籍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你一个开当铺的,跟我谈题目?”

    “开当铺的怎么了?开当铺的也会读书。你出题也行,我出题也行。你敢不敢?”

    阮籍看着那坛酒,喉结又动了一下。“你出。”

    陆悬鱼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阮籍,不急着说话。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阮籍,我问你。你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什么?最错的事是什么?”

    阮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最对的事?没有。最错的事?太多了。”

    “说一件。”

    “说一件?”阮籍端起自己的酒碗,想喝,又放下了——他想起规矩,答不上来就不能喝,“我年轻时写过《乐论》《通易论》,想济世安民。后来发现,没用。文章写得再好,也救不了人。这是最错的事——浪费了时间。”

    陆悬鱼摇了摇头。“这不是最错的。写文章没有错。你错的是——写了文章,自己不信。自己不信,还让别人信。别人信了,你却跑了。”

    阮籍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懂!你懂你为什么跑?”

    阮籍没有回答。他盯着自己的酒碗,喉结上下动着。

    陆悬鱼倒了一杯自己的酒,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跑,是因为你怕。怕什么?怕死。嵇康死了,你怕。怕自己也会死。可你没死,你活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你都在跑。跑不动了就喝酒。喝醉了就不跑了。醒了接着跑。你累不累?”

    阮籍的手在桌下握紧了。“你不怕死?”

    “怕。谁都怕。但怕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你怕死,所以不做。我不怕死?我也怕。但我怕的事比你多一件。我怕——这辈子白活了。”

    阮籍沉默了。

    陆悬鱼又倒了一杯酒,推到阮籍面前。“这个问题,你答不上来。喝我这杯,算我请的。答不上来的人,不准喝自己的酒,但可以喝我的。”

    阮籍看着那杯酒,端起来,一口干了。干完了,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这个人,不讲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活了一百多年,连这个都没学会?”

    阮籍瞪着他,但眼神里的冷意少了一些。

    陆悬鱼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下一个问题。你当财神那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阮籍低下头。“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就是最大的错。你是财神,你有能力。可你什么都没做。你喝酒,你弹琴,你写诗。你看着天下大乱,看着百姓受苦,看着朋友被杀。你什么都没做。你说你没做错事,你最大的错,就是什么都没做。”

    阮籍的肩膀在抖。他伸出手去端自己的酒碗,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桌子。他低头看着洒了的酒,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做了,也许死得更快。”

    “死得快,也比活着后悔强。”

    阮籍抬起头,看着陆悬鱼。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说得轻巧。你没死过。”

    “我是没死过。但我见过死人。我开当铺的时候,看着老百姓被欺负,我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我不想做不了。我做……做不了也要做。做一点是一点。”

    陆悬鱼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阮籍,你比我强。你有能力。你有一百多年的时间。你做了多少?”

    阮籍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悬鱼把酒坛抱起来,放在桌子中间,酒香冲出来,满巷子都是。

    “这坛酒,我请你喝。不用赌了。你输了。你输给了自己。”

    阮籍看着那坛酒,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酒坛抱过来,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没有擦。

    “你说得对。我输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陆悬鱼也倒了一碗,跟他碰了一下。“输了不怕。怕的是输了不认。你认了,就不算全输。”

    阮籍又喝了一大口。“你呢?你赢了吗?”

    “我没赢。我也在输。但我不认。我输一百次,也不认。”

    阮籍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笑。

    “你这个人,比我犟。”

    “那是。我是开当铺的,不犟不行。”

    两个人一人一碗酒,喝了大半坛。陆悬鱼的脸红了,阮籍的脸也红了。两个人红着脸,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

    陆悬鱼把酒碗放下,站起来,拍着坛壁,忽然唱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一股泉水从山石缝里流出来。他唱的不是阮籍的诗,让谢道韫写的,提前斟酌了好几天,改了又改,最后定了三段。

    “天地为炉兮,万物为铜。阴阳为炭兮,造化为工。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凶。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

    阮籍坐在那里,手放在琴上,没有动。陆悬鱼接着唱道第:

    “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骐骥被拘兮,驽马驰骋。黄钟毁弃兮,瓦釜雷鸣。谗人高张兮,贤士无名。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

    阮籍的手指开始动了。不是弹,是——调。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拨着,一根一根地调,像是在寻找一个失落了很久的音。琴弦在他指下发出细碎的响声,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陆悬鱼的歌声盖住,但它在那里,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两个人的声音缝在一起。

    “世溷浊而不清兮,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阮籍的手指落下去了。不是弹,是——应。琴声从阮籍的指下流淌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正好接在陆悬鱼最后一个字的余音上。

    像是两股泉水从不同的山缝里流出来,汇成了一条河。曲调苍凉,高远,像一个人在山上独坐,看着云海翻涌,看着日升月落。琴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时候,会弹的那种曲子。

    陆悬鱼唱完了,站在对面,听着。沈茯苓坐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谢道蕴坐在远处,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云团趴在桌子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竖着,听着琴声。

    琴声在巷子里飘着,飘到铜驼街,飘到洛水,飘到金谷园,飘到白马寺,飘到邙山,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风吹过来,把琴声吹散了。散了的声音像碎了的玉石,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

    陆悬鱼端起最后一杯酒,敬了阮籍一杯。

    阮籍没有端杯。他在弹琴。琴声不停,酒不喝。陆悬鱼笑了笑,自己干了。

    月亮升到了天顶,把整条巷子照得雪白。酒肆的灯笼还在亮着,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与月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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